【鵬情萬里】打開一個記者的採訪包


  趙鵬飛

  對於一個記者而言,每天出門所背的採訪包準備得充足與否,甚至可以左右當日採訪任務的成敗。因為這個包早已遠超容器功能,成為最靠譜的幫手,也是最值得信賴的移動百寶箱。

  以前的媒體形態一目了然,廣播、電視、報紙,記者的分工也清晰明了。文字記者負責稿件撰寫,攝影、攝像負責畫面和圖片,各自的採訪包各有特點。文字記者不離身的通常是雙肩包。包裏除了必備的採訪本、錄音筆,各類證明身份的證件、名片,還有一把傘一瓶水。再有就是一小包應急充飢的餅乾或朱古力,女記者還會有一些臨時補妝的化妝品。攝影記者會辛苦一些,相機、長短鏡頭、備用電池、充電器是必備品,有的還會帶摺疊梯,分量都不輕。攝像記者的器材最多,好在電視台此前很風光,一般都有專門的採訪車接來載回。三者相較之下,文字記者的採訪包顯得頗為輕便。所以每每提及攝影、攝像的同事時,總會加上大哥二字,以示體力上的致敬,也有辛苦程度上的慰勞。

  技術快速迭代之後,媒體形態的邊界便漸漸模糊掉了。白貓黑貓,出了爆款才是好貓。所有記者從全天候待命,被強制進化成了24小時待命的全媒體記者。採訪、寫稿之外,要會拍攝、能出鏡、會剪輯、能製作,妥妥的六邊形戰士。與之相應的變化,是肩上的採訪包,也需要能裝下越來越多的工作任務。昔日輕便的文字記者採訪包,開始逐年塞入了單反相機、微單、無人機、穩定器、補光燈、多個備用電池、便攜式剪輯電腦……一個記者就是一支採訪隊伍,是白描,不是誇張的修辭。

  肩上越背越重的採訪包,尚且能從技術層面補足對新聞現場的全方位展示。對現場畫面捕捉的敏銳度,是否能獲得流量青睞,才是當下任職記者最焦慮的每日現實。同一個新聞現場,出爆款的作品,總在意料之外。譬如,特朗普訪華,落在他身後台階上的一隻喜鵲,瞬間便搶了風頭。譬如,年初各路記者圍繞馬年大做文章,一款浙江義烏的布偶哭哭馬,因為工人縫製失誤引爆情緒共鳴,衝上了各社交媒體的熱搜榜。人人都是傳播者的自媒體時代,新媒體平台憑藉算法和海量信息的聚合能力,佔據了大部分的傳播渠道。為了爭奪注意力,專業的媒體機構,不得不讓記者們追着流量跑,同質化的報道進而加劇了競爭的內卷化。每天都疲於奔命、每天都收穫慘淡,正在成為掙扎不出的泥潭。

  採訪包裏的裝備很重,被流量驅動的疲憊、被算法無視的無力、被AI替代的危機,以及愈發變得不可捉摸的熱點,堆疊而成的心理包袱更為沉重。以前說新聞是易碎品,只有一天的生命力。現在的新聞連一天也活不過去。上午還在刷榜,下午已無人問津。信息供應的超級通貨膨脹,也讓職業記者耗費心力的工作成果,轉瞬即大幅貶值。停留在某個點擊率上的報道,像是窗玻璃上的積灰,連去擦洗的熱情都耗盡了。職業的成就感和廣告商的預算一樣,大幅削減。

  最近,打開一個同行的採訪包看了看,又拉上了拉鏈。包很重,一隻手拎不起來,東西很多,都是採訪現場搏殺的利器。也還裝着對真相的渴望,和對公共利益的守望。或許,當整個行業逐漸走出盲目內卷、回歸內容價值本身時,採訪包才能重新找回它應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