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馬拉松跑道上的牡丹
朵拉
窗前案頭,是剛從展廳撤回的三幅畫。一幅《富貴平安》,瓶中斜插三朵牡丹;一幅《富貴有餘》,花影間游動着兩尾金魚;另一幅《鴻運當頭》,則是滿紙紫紅。皆是圓形的構圖,像是一場場圓滿的舊夢,去展覽轉了一圈,又回到了我手裏。
這讓我想起村上春樹筆下的文學創作:一場永無止境的馬拉松。
常有人問:「畫一幅畫要花多少時間?」這實在難以作答。跑馬拉松的人,身影永遠在跑道上。對我而言,構圖時的枯坐與推敲,往往比提筆揮灑要漫長得多。若只是「畫畫」,那倒簡單了。記得曾看過某位自封「牡丹大王」的畫展,全場巡視下來,只覺目瞪口呆,從第一朵到最後一朵,滿眼竟是同一朵花。花頭轉向雖異,顏色雖有差別,給人的感覺卻像是一套批量生產的套色木刻。先勾勒出僵硬的外圍,再填入紅黃紫綠,不僅靈動之氣全無,更因極力表現艷麗而拚命堆砌色料,看起來奪目搶眼的畫面乾澀滯重,毫無水分地呼吸。
這是牡丹嗎?形似而已,神卻枯了。那是藝術嗎?我認為不是。
那次「大王」的畫展,讓我對牡丹生出一種莫名的惡感。我把這份「不想畫」的偏見歸罪於花,後來才省悟,那是因為南洋本無牡丹,而我從未真正與這種花當面對視。世人皆知武則天貶牡丹入洛陽的傲骨,畫者亦憧憬洛陽花開的盛景。可惜當年交通遠不及今日,我數次往返內地,甚至已踏上洛陽的泥土,卻總與花期擦肩而過。待到真正相逢,竟是在杭州西湖邊。那是過季的殘紅,在一片凋零頹勢之中,偏有數朵在風中兀自盛放。只那一瞥,便是「一見鍾情」。原來,盛名之下的牡丹真能生得如此好看,且帶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絕非俗世所傳的那般喧囂。
此番傾心後,回家便開始努力畫牡丹。我不願依隨那些金碧輝煌的舊式構圖。畫者,心中應有屬於自己心裏的那一朵花。這一路學習、一路求變,在無數次筆墨的推倒重來後,終於有了幾幅心滿意足的作品。今年的畫展定在春節前,牡丹自然成了主角。它是歲時的喜氣,也是眾人的心頭好。展覽結束那天,我收畫時驚喜地發現,我最鍾愛的三幅牡丹,竟還在。
我帶回了這三幅「落選」的心頭愛。畫牡丹的人太多了,曾在鄭州見過滿城的畫家皆以牡丹為題,看多了,只覺審美疲勞。眾人在窠臼裏打轉,你抄我,我仿你,手上工夫或許隨歲月純熟,卻也極易讓一個藝術家退化成一個「畫工」。這正是我時時自我警惕的深淵。然而,那次眼見為實的相遇已種在心底。我開始在筆法色韻中摸索自己的方向,不只是畫花,而是畫一種「春日風光」裏的生命意志。展出的作品賣了一些,但這三幅最鍾情的,卻緣定於我。
我愛它們的「現代意識」。比如其中一幅以洗練的線條勾勒出半透明的瓶身,這種「分割式」的空間處理,既界定了物象,又通過大面積留白賦予畫面深邃的呼吸感。花朵並未安分地待在瓶中,而是帶着不設限的姿態向側旁肆意溢出,那是生命無法被框定、時刻向美而生的張力。下方厚重如鐵的濃墨枝葉,穩穩托住了上方的輕靈艷麗,使「富貴」有了沉穩的根基。
這不僅是對傳統的致敬,更是對「平安」二字的深刻轉譯。平安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守成,而是一種因內在生命力豐盈而產生的從容。那若有似無的瓶線與熱烈綻放的花紅,共同營造出一種「不設結論」的境界,邀請觀者在筆墨的留白處,安放各自的故事。
說實話,畫賣出去時,心裏偶爾會生出惆悵;而畫沒售出,暗暗歡喜也是真的。藝術品的收藏,本質上是在尋覓知音。創作時我常提「留白」,這三幅畫重回舊室,或許就是它們在展廳裏為自己留下的「餘地」。
它們沒能遇到那個「請它回家」在留白裏安放故事的主人,也許,它們只是想在展廳裏站一崗,見證過慈善義展《一花一世界》的熱烈,便完成了這一階段的使命。
它們依然完整地屬於我,在等待下一次更深邃的機緣。文學與藝術於我而言是救贖,這三幅畫已完成了它們在展廳裏的任務,現在,我把它們帶回家,陪我繼續在文學與藝術的馬拉松跑道上,寂寞而堅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