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漫遊/記錄的意義,在於「親歷」 ──讀《香港粵劇簡史》有感


  十幾年前,我到粵東尋訪嶺南瀕危劇種的時候,對陸豐地區古樸神秘的竹馬戲印象深刻。竹馬戲是一種不需要戲台的祭祀歌舞。一代傳一人,口傳心授,沒有文本。我們去尋訪時,碣石鎮唱竹馬戲的李青老人已年近八旬,沒有徒弟。他唱《陳三五娘》,聲音低回而清晰,像從遠山傳來,氣息連綿,餘韻在風中搖曳。

  聽着李青老人的歌聲,我深深感到,這些瀕危劇種,就是中國傳統戲曲散落於廣袤天地的拼圖。我們耗費時間和心血去做記錄,無非是拾起一塊又一塊拼圖而已。若我們發現別人手中的一塊拼圖,與自己手中的那一塊,可以鑲嵌互補、互為支撐,會是多麼驚喜與感動。當我讀到香港學者陳守仁的新書《香港粵劇簡史:社會文化變遷中的聲腔、劇目、藝人》,就有這種感覺│在以歷史觀研究粵劇的曠野中,我找到了世界上的另一塊拼圖。\鍾哲平

  陳守仁《香港粵劇簡史:社會文化變遷中的聲腔、劇目、藝人》(香港三聯書店,2024)的內容包括《粵劇聲腔、劇目的源流(1450-1900)》《粵劇唱腔音樂的定型》《現代粵劇的奠基:從薛覺先到唐滌生》《當代香港粵劇:唐劇及唐劇餘響(1950-2000)》《粵劇傳承:神功戲、新生一代、新創劇目及演出生態(2000-2023)》《廣州粵劇的起、跌、再生(1950-2020)》《經典劇目中的香港故事》《香港的粵劇研究及出版(1970-2023》《結論》等幾個章節。全書內容全面而清晰,敘則有情,述則有據。文字洗練,行則流暢,頓則深沉。很適合戲曲愛好者、歷史研究者作為常翻、長讀的案頭書籍。而最值得當今出版「繁榮」下的戲曲研究者學習的,是本書的寫作視角──一種「局外人」的歷史觀。

  如本書前言所寫:「本書將重點放在香港粵劇的發展,由追溯省、港、澳粵劇的源流開始,從聲腔、劇目和藝人三條脈絡,扼要地敘述『廣府大戲』自1450至1750年代的萌芽和雛形階段,發展成1750至1850年代的『古代粵劇』、1850至1920年代的『近代粵劇』、1920至1950年代的『現代粵劇』,到1950年代至今的『當代粵劇』,從而論述香港粵劇發展如何反映香港經歷的政治、社會和文化變遷,一方面試圖為香港粵劇過去的發展歷程勾畫出一個輪廓,另方面也以粵劇作為了解香港歷史軌跡的切入點。」

  戲曲之妙,入之以心,出之以史。梳理粵劇歷史,可探尋粵劇發展的方向。粵劇作為嶺南文化瑰寶與中國傳統戲曲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研究中國戲曲史,甚至端詳整個中國近代史的入口。

  當讀到陳守仁對粵劇斷代的年份界定,我有一種如遇知音的驚喜。這與本人拙作《粵劇的四次絕處逢生》(花城出版社,2021)對於粵劇發展的幾個歷史分期,是大致相同的。

  「粵劇的四次絕處逢生」

  不少粵劇研究的書籍或字典,對粵劇發展的描述,常見「官話時代」和「白話時代」、「下四府粵劇」和「省港大班」、「建國前」和「建國後」等分類,未免籠統。

  以粵劇的表演語言為例,業界普遍認為粵劇經歷了從官話時代到白話時代的演變。其實更能還原歷史進程的表述應是:從廣腔官話(土音班主導)到外江官話(外江班主導)再到廣府白話(本地班主導)。

  我們大概知道官話與白話的差異,卻不了解在官話之前的地方戲雛形,也鮮於思考每一次演變背後的社會原因和歷史契機。而陳守仁的《香港粵劇簡史》對於「廣府大戲」的「萌芽(1450-1550)」、「雛形(1550-1750)」、「古代粵劇(1750-1850)」的劃分,以及對每個時期聲腔、語言、劇目、藝人的勾畫,就彌補了粵劇研究以往的不足,使粵劇發展史中較為模糊的那部分清晰起來。

  當讀到《香港粵劇簡史》對粵劇分期的後三個階段:「近代粵劇(1850-1920)」、「現代粵劇(1920-1950)」、「當代粵劇(1950至今)」,我就覺得更為親切了。

  這三個階段,分別對應了我所闡述的「粵劇的四次絕處逢生」。

  《香港粵劇簡史》界定的「近代粵劇(1850-1920)」,對應到我的書中,就是粵劇的第一次絕處逢生發生的時間。李文茂起義後,清廷禁戲,屠殺粵劇藝人、焚燒瓊花會館。粵劇面臨滅頂之災,通過出洋演出、下鄉演出、到外江班演出等方式保持火種不滅,反而促進了粵劇在海外、在鄉野、在其他劇種中的傳播。絕處逢生後,名伶輩出、行當細化。

  「現代粵劇(1920-1950)」階段,對應粵劇的第二次絕處逢生。聲光電帶來新式娛樂,粵劇受到衝擊。粵劇藝人開創「亦伶亦星」之路,轉危為機。留聲機與電台的出現,反而促進了粵劇流派的形成。這一時期粵劇實現了從官話到白話、從傳統到現代、從農村到城市的轉型。

  「當代粵劇(1950至今)」階段,則對應粵劇的第三、四次絕處逢生。20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粵劇藝人在戰亂的烽煙中共克時艱,迎來戰後新天地。粵劇形成省港分化。香港粵劇步入商業化、市井化引致的狹窄困局。廣東粵劇以「戲改」為分水嶺,實現劇種文學性、藝術性、審美話語權的轉變。度過「新朝氣象」的蜜月期後,遭遇一系列風波與重創,粵劇元氣大傷。動亂之後,粵劇出現短暫復甦。此為第三次絕處逢生。

  又至八九十年代,傳統文化斷層、外來文化衝擊,粵劇表演凋零、觀眾流失。2009年,粵劇納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進入新的里程碑。在地方政府的扶持下,演劇回暖、評獎活躍。此為第四次絕處逢生。

  粵劇的前三次絕處逢生,都有同一規律:打擊自外而內,由粵劇藝人自內而外的努力實現轉機。而第四次絕處逢生,則源於粵劇的土壤流失,是自內而外的衰落,反而依靠自外而內的扶持獲得轉機。自此,粵劇的娛樂功能式微,文化功能彰顯。這種轉機,來自科學高速發展之後人們解決心靈安放的自身需求。來自人類對於已消逝的歷史、與己無關的情感、陌生的事物,應有的尊重。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讓粵劇的文化價值、歷史價值、人類學價值、社會學價值被「看見」的研究,就顯得尤為可貴。

  彌補過往粵劇研究不足

  我讀陳守仁《香港粵劇簡史》,彷彿看見另一個講故事的人,一拍驚堂木,敘述着同一段歷史。在這美妙的巧合中,我和陳守仁的論述又各有側重,尤其是談到20世紀50年代粵劇的省港分流,我更了解內地意識形態對戲曲的影響,陳教授更洞悉香港戰後的經濟與思潮和粵劇之間的關係。我們在毫不知情中達成默契,又在冥冥之中形成互補。

  這就是我說的,世界上的另一塊拼圖。

  我的寫作經歷,是從新聞到文史,再轉型成研究者的。這種出身讓我對「田野」情有獨鍾。我重視一切個體的、在野的、鮮活的、原生的事物,往往要高於群體的、主流的、概念的、被改造的……基於這樣的審美,我在研究粵劇的早期,就對例戲、神功戲等民俗演劇很有興趣。我在香港買過很多陳守仁教授的書,認真閱讀,也在寫作時引用過一些段落。

  除了知識上的學習與積累,陳守仁教授心無旁騖的治學態度,也對我從事冷門文化研究的心境產生了影響。當我心無雜念,捨得摒棄繁囂,學會理解瀕危者的堅強,懂得尊重式微者的尊嚴,我常感到如有神助。所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核心,就是尊重人類文明的多樣性,這種多樣性,包括不同的文化與藝術,也包括同一種藝術自身的生老病死。記錄的意義,就是「親歷」本身。

  就在不久前的丙午年天后誕,陳教授帶香港粵劇學者協會的師生到南丫島看神功戲。清晨坐上渡輪,海風相伴,細雨相迎,我們來到戲棚,跟隨陳教授到後台參觀。他依次帶着十幾組人輪流講解,雜邊入衣邊出,不厭其煩、不辭勞苦。為了讓學生更清晰了解戲台結構,還提早印好圖表分發給眾人。陳教授這種親力親為、誨人不倦的教學態度,令我們這些不時在工作中產生倦意的中年教師,深感慚愧。

  陳守仁在《香港粵劇研究(下卷)》書中寫道:「幾年間的學習和投入使我對戲棚產生一種敬意,即使是遙望着它,往往也難抑制興奮之情。在翻山渡水的旅途中也給我看到香港的遼闊領域」,「在學術研究的生活中,發現及解答問題,從中生產知識,不斷帶給我無窮的樂趣及對生命的熱愛。」

  茫茫塵世,唯熱愛不可代替。尤其在現今的AI時代。AI可以代替我們產生結果,但不能代替我們享受過程。學習能帶來無窮樂趣,學有所得,更是一種巨大的愉悅。

  陳守仁在《唐滌生創作傳奇》書中寫道:「一如研究,創作也是孤獨的事業;但孤獨本身是一雙明亮的眼睛,能看通、洞察世態玄機;透過劇作家這雙法眼和生花的妙筆,結合藝術家的深情演繹,一部動人的粵劇往往對處於十字路口的我們─不論販夫走卒,還是王公卿相─有所啟發,幫我們空虛的心靈開竅。」

  願所有孤獨的、彼此認識或不認識的同行者,能擁有明亮的眼睛,拾起越來越多的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