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載尋志願軍遺骸 志願者王輝用腳丈量烈士回家路 「英魂盼着回家，我不能停下」
迎着春日繁花，第十三批在韓中國人民志願軍烈士遺骸及遺物4月底歸國，12位烈士英靈得以安葬在遼寧瀋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中。異鄉忠魂回家的路有多長？20年堅持尋找志願軍烈士遺骸的民間志願者王輝最能體會，「我是用腳步一寸寸丈量着這條路。」
2000年開始，王輝先後在國家旅遊局、中國國際友好聯絡會工作，陸續組織帶領3,000多名志願軍老兵及後代赴朝掃墓。老戰士們的淚水與述說，深深震撼着王輝。
2006年，王輝發現官方公布的志願軍陣亡人數又增加了幾萬人。他查閱了大量歷史資料，了解到抗美援朝戰爭中，志願軍在「三八線」以南激戰不斷，因此韓國境內可能深埋大量志願軍烈士遺骸。2012年清明，王輝幾經輾轉，隻身找到位於韓國京畿道坡州沓谷里的「敵軍公墓」，「轉過山坡，那一片『白樺林』就出現在我眼前。」四下沉寂，只有風吹過墳塋邊枯黃的雜草，「他們在異國躺了七十多年，盼着回家，我不能停下。」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于珈琳 瀋陽報道 圖：香港文匯報瀋陽傳真
「第四次戰役死傷五萬三千人，第五次戰役死傷八萬五千人。」王輝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前，特別到位於北京的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去了一趟，「這是軍博目前的統計數據，其實過去這些年，數字是在動態增加的。」抗美援朝戰爭中，志願軍死傷最慘重的就是第四次和第五次戰役，「這也是我為什麼堅持要做這件事。」王輝想用這組數據提醒眾人一個殘酷的現實，「這幾場戰役，我們的志願軍戰士們是越過『三八線』打的，主戰場就在如今的韓國境內。」
至少以十萬計烈士長眠韓國
他震驚於這樣的現實——197,653名犧牲在戰爭期間的志願軍烈士中，長眠在韓國的志願軍烈士至少以十萬計。
第一次來到韓國，是2012年的清明節。彼時，已經掌握了零星在韓志願軍烈士遺骸埋葬情況線索的王輝，帶着全部身家啟程，成為了一名奔波在中韓之間的民間尋骸志願者。「之前就聽很多老戰士說過，四五次戰役打得最苦、犧牲最多，撤下來時路邊全是屍體，沒時間埋，所以很多就留在了韓國一邊……」距離韓國首爾向北近50公里的坡州沓谷里，偏僻少人，王輝在的士司機的幫助下，終於在臨津江畔找到了埋葬中國人民志願軍的公墓。
多年來走遍韓國戰爭遺蹟地
這裏沒有石碑和松柏，「我放眼望去，那些一米五高的白色木質墓牌，就像是風中搖擺的『白樺林』。」每一塊墓牌上都用韓文寫着「無名人」，墓碑一側用韓文小字標註「中國軍」。
那天，王輝為每一個土堆而成的墳塋點上一根煙、灑下一杯酒，就在這片荒涼中，他陪着無名烈士們坐了一整天，想到的是老兵們曾跟他無數遍說起的五次戰役「突破臨津江」的慘烈：江灘開闊無遮無攔，美軍飛機狂轟濫炸，戰士們非死即傷。撤退時，路過那些死傷戰友時只能抓一把土、蓋一片葉，草草安葬。
此後的多年間，王輝走遍韓國坡州、鐵原、砥平里、橫城、華川、白馬山、鷹峰等戰爭遺蹟地。「有一次在鷹峰，為核實60軍180師的犧牲地點，我爬上海拔1,400多米的野山，從山谷到山頂，幾次迷路，還遇上了野豬。」
他的堅持也收穫了參與遺骸發掘工作的韓國國防部的尊重，他們為王輝提供了一批准確的中國志願軍烈士犧牲地坐標。2015年起，王輝每年隨韓國國防部挖掘團進山，實地核查遺骸掩埋地點，親眼見證遺骸與遺物出土的瞬間。「2019年，我將一塊從韓國帶回的志願軍烈士大腿骨，安葬在了北京竇店志願軍烈士陵園。」
冀以公益形式組建民間搜尋隊
2019年5月，在韓國橫城戰役遺址，王輝跟隨韓國挖掘隊發現了一本志願軍戰士的日記。日記封面已磨損不堪，幾乎難以辨認文字，依稀可見「和平萬歲」幾個大字。泥污被清理後，日記中有些中文字跡顯示出來：「今天，我又失去了一個兄弟，他的笑容彷彿還在昨天。戰爭，何時才能結束？我想回家，看看那片我魂牽夢繞的稻田……」這本日記，令王輝熱淚盈眶，也如同一扇窗，讓我們窺見了那個時代的真實與殘酷。
如今他仍在呼籲，希望能以公益組織的形式組建一支民間搜尋隊伍，跟着韓國挖掘團一起行動，目前他也仍是唯一獲准進入韓國非軍事區搜尋的中國民間人士。與韓國國防部打了十幾年交道，王輝也與他們建立了一定的相互信任。「2012年第一次去沓谷里，我給每個墓碑都貼了帶有中朝國旗的紀念標，卻觸犯了韓國法律。」再次申請簽證時，王輝遇到了一些麻煩，不過在了解他的經歷後，韓國方面表示諒解，他才又能順利赴韓，繼續奔走。
希望在韓為無名烈士立豐碑
眼下，他正積極與韓國溝通協商，希望為這些無名烈士們立起一座豐碑。「在韓國，所有參戰國都有紀念碑，但因為中國志願軍是『敵軍』，唯獨沒有我們的紀念碑。」王輝感嘆，「他們是為國犧牲的英雄，不該連個名字都沒有。」早在2023年，王輝已將石碑製作完成，臨時安放在韓國，他希望最晚明年就能為這座刻有「中國人民志願軍烈士永垂不朽」的豐碑找到永久安放點。「我想就把它立在坡州沓谷里公墓附近，」他想為後來人引一條路，「這裏曾有一群中國軍人，為和平流盡最後一滴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