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草】澤瀉質樸溫潤 喻君子修身守正
為籌備「八仙嶺醫神」讀書會活動,我和學生規劃了一條教大校園的中草藥文學導賞路線,透過身邊的草木,帶師生看見中文之美,感受傳統文化底蘊。為此,我倆在校園四處探尋藥用植物,收穫滿滿。尤其校園一隅臨山谷的靜美角落,令我們流連忘返:綠瓦小亭清幽雅致,木製水車日夜緩緩旋轉,輕輕攪動池水,池中各色睡蓮錯落綻放,滿池清雅芳菲。
在池邊淺水之間,我們驚喜發現一叢叢澤瀉,稈莖修挺,翠葉舒展,質樸端淨,與圓潤溫柔的睡蓮相互映襯,為燥熱的盛夏鋪展開滿目清綠,十分清雅。
澤瀉之名,承古人細緻的自然觀察,藏着樸素的萬物哲理:「去水曰瀉,如澤水之瀉也,故名澤瀉。」它是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長於沼澤淺澤之地,但在充足的陽光下生長最佳。古人觀其生境、察其藥性,知它善於疏導水濕、排洩濁氣,故而以「澤」記其棲,以「瀉」彰其功,名字簡潔質樸,卻道出草木天性與天地規律。
作為藥材,澤瀉承載華夏先民對抗濕熱氣候的養生智慧。《神農本草經》將其列為上品,記載它「主風寒濕痺,乳難,消水,養五臟,益氣力」;李時珍《本草綱目》進一步補充,澤瀉氣平,味甘而淡。淡能滲洩,氣味俱薄,所以利水而洩下。脾胃有濕熱,則頭重而目昏耳鳴。澤瀉滲去其濕,則熱亦隨去,而土得令,清氣上行,天氣明爽,故澤瀉有養五臟、益氣力、治頭旋、聰明耳目之功。
「澤瀉湯」可治眩暈
東漢張仲景《金匱要略》記錄一則經典名方「澤瀉湯」,由澤瀉和白術按比例配伍組成,治療耳源性眩暈、高血壓病眩暈、中耳積液、腦積水、濕疹、小兒腹瀉等。
不同於蓮花的盛名遠播,澤瀉是古典文學裏低調清靜的隱逸意象,歷代文人與本草典籍皆多有描摹。《爾雅》記載其古名「蕍」「牛唇」,因葉片潤厚舒展、質樸溫潤而得名。《詩經·魏風·汾沮洳》是一首女子讚美情人的詩歌:「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在汾水河旁,採摘澤瀉的人十分忙。瞧我那位意中人,美得好像玉一樣,公族哪能比得上。「藚」即澤瀉,千年前的清雅水草,帶我們入景入詩,走進那位女子的心裏。
宋代蘇頌在《本草圖經》中細筆描繪:「春生苗,多在淺水中。葉似牛舌草,獨莖而長;秋時開白花,作叢,似穀精草。」文字簡淡,卻勾勒出澤瀉素淨自持、不爭不艷的姿態。
宋太宗筆下《逍遙詠》探討大道至理與修身治國的關係,其中有一句「澤瀉池塘灌藥畦,太清雲黯步紅霓」,宋朝李光《次韻補之藥名十絕·其九》也有一句「應喜秋來甘澤瀉,牽牛時復自蹊田。」文人常以澤瀉入詩,它生於濕澤之畔,無嬌艷之姿,無喧鬧之態,靜立池澤,葉色純淨、稈直心正,成為寄寓居喧守靜情志的草木意象,亦恰如古人心目中踏實自持、修身守正的君子風骨。
六月入夏,暑氣洶洶,今年夏天尤感燥熱,天氣晴雨不定、濕熱交纏,讓人心緒浮躁、身心鬱悶。駐足教大這方池畔,綠亭靜立,水車徐轉,一池清風拂過,睡蓮靜雅,澤瀉亭亭,滿池翠色安撫了炎熱帶來的焦躁。澤瀉生於潮濕的澤畔,卻能自我疏瀉、自清濁氣,在濕熱之地養出一身淨綠,是最動人的生命啟示。
人世亦然,我們終日奔走於紛擾世事,難免遭遇煩憂浮躁、心境鬱滯。我們當學習澤瀉的品性:懂得疏導、學會清零,在喧囂裏自持,在濁熱中守清。
這一叢澤瀉,不只是校園的風景,更是夏日贈予我們的修行課題。願我們心中常存這一池清涼與蒼翠,如澤瀉一般,順時而生、循理而為,瀉去心頭浮躁,守住本心清寧,保持從容安定的姿態,安放自己的生命與靈魂。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