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上的光

  王柯

  畢業實習時,有家公司來學校招聘,我通過了。可是我有癲癇病,時常頭暈無力,這樣的身體能在工廠堅持多久?

  仇姐是一條流水線的主管助理,三十來歲,做事乾淨利落。她給我講解操作流程,逐個步驟拆開來說。我說聽懂了,她還不放心,讓我當場做一遍。我笨手笨腳地做着,她在旁邊看,偶爾伸手幫我扶一下零件。

  上班沒幾天就發了病,頭暈手抖,扶着機台直喘氣。仇姐走過來,把我的活接過去,輕拍我的肩:「去旁邊坐一會兒,喝口水。」在那個工位沒做多久,她發現我一直站着很吃力,有時腿還會打顫。過幾天,她把我調到線尾一個坐着的崗位,說那個位置更適合我。

  從那以後,她格外照顧我。我動作慢,容易造成流水線堆積。她做完自己的統籌工作,就過來幫我一起做。流水線上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汗珠一顆顆往下滾。

  我最怕的是在車間發病,頭暈無力,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仇姐發現我的情況,她便放下手裏的活,扶着我穿過整條生產線去醫務室。她一隻手摟着我的腰,一隻手替我擋開周圍的推車,嘴裏不停說:「慢點走,靠着我。」到了醫務室,她扶我躺下,幫我蓋好被子,臨走回頭說:「別管那麼多,好好休息就行。」

  那一年多裏,這樣的話我聽了無數遍。每次發病、每次我撐不下去時,她都在。她從不問我為什麼生病,不嫌我動作慢,不抱怨我拖累了她。

  多年以後,我偶爾還會想起那段日子。想起流水線上的身影,想起她扶着我走過的那條長長的走廊。我永遠記得有那麼一束光,是仇姐用她最無機心的善意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