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又逢芒種\何志平

  圖:芒種,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九個節氣,也是夏季的第三個節氣。\新華社
  圖:芒種,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九個節氣,也是夏季的第三個節氣。\新華社

  剛入六月,時維仲夏,又逢芒種。斗柄南指,赤幟凌空。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交泰,萬物繁茂。蓋「芒」者,麥黍之鋒芒也;「種」者,稻禾之播種也。有芒之穀可收,有芒之籽當種,故北方「收麥如救火」、南方「栽秧如趕考」,曰之芒種。

  此乃二十四節氣之第九,仲夏之初章,亦是中華農耕文明之關鍵節點,承前啟後,繼往開來。天地之間,驕陽似火,暑灼群生,雨量頻增。北方平疇,金浪翻湧,麥穗低垂,豐廩心動;南方沃野,碧水盈盈,新秧初植,綠茵成夢。千百年來,芒種二字,有豐收,有耕耘,是南北方同時忙碌的故事。

  只是現今社會步入後工業化時代,農人大多只種一季稻麥。插秧收麥的任務在機械設備的協助下多已輕鬆完成,冬小麥也很少有人種了。芒種,好像既不忙收,也不忙種了。倒是田野地頭,桑葚青紅、枇杷壓枝、逢虆纍纍、苦菜油油、菖蒲幽香、綉球吐蕊、榴火欲燃……果農菜農花農們,急着摘果裝箱與直播發貨,忙得不亦樂乎。城市中人,更是時不時奔赴郊野,聽蛙鼓蟬鳴,看荷風柳影與翠竹搖涼,再青梅煮酒,邀朋公話桑麻,避暑閒觀雲影。斯為現代人芒種之趣,既彰稼穡之艱,亦顯生活之幸。

  香港這時節,盡是忽晴忽陰,陣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不時東邊日出西邊雨。不僅雨天多、雨量大、日照少,且濕度遍野、氤氳彌空,又恰逢梅子成熟,稱為黃梅天。然天熱生火,再疊加高溫潮濕,致使陽氣在表、內裏虛冷成陰。而水火分處八卦兩端,形成熱上寒下、坎離不交、水火不相射的局面,古人謂之不吉,視濕熱為毒,故農曆五月又叫做「惡月」「百毒月」。並在端午日陰陽相濟、陰陽之氣相爭,陰氣勝出,邪祟、鬼魅、百毒、瘟疫將隨酷暑的到來而慢慢猖獗。家家戶戶皆要午前在屋角和各陰暗處撒石灰、噴雄黃酒、燃藥煙,將灰塵垃圾掃於室外以淨其室、滅五毒、驅穢氣,為家人祛病消災。

  我是火體,怕熱,一到梅雨季就難受。尤其今年,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的緣故,每逢下雨全身癢,夜裏總是睡不安穩,令人心煩意燥。看了西醫,擦了藥膏,好了幾日,隔天又如是。轉至中醫,拔火罐、做艾條針灸刮痧熏蒸,溫經散熱、補益陽氣、活血化瘀、祛濕排毒,簡直鬱悶不已。上周,與幾個學生聚首上海,正午席間天色忽暗,雲與雲黏附在一起,雨嘩然倒下。走出門,門把手黏黏的,就連吸進的空氣裏也恍然揉上膠黏與濕熱。

  在車上,胳膊又癢起來,不由抓了一抓。旁邊學生看了一眼,我尷尬一笑,尚未及解釋,只見他也輕輕搔了搔腳跟,其上隱約可見星點紅疹。原來在這所謂的南方雨季,潮濕與悶熱也是一種病。

  人歷來討厭熱甚於冷。有研究證實,氣溫超攝氏三十二度後,人的攻擊性、疲勞感和決策失誤率顯著上升。冷是物理攻擊,熱是魔法攻擊,直接對上情緒和理智。而濕熱帶來的黏膩感,更是全天候全方位滲透。所以單論冷熱,古代流放嶺南遠比發配寧古塔更可怕,堪稱「九死一生」。寧古塔更多是苦寒折磨,存活率反高得多。

  嶺南就是現廣東、廣西、海南等地。流放是古代一種刑罰,歷朝歷代都有王侯將相被流放,最早的是夏朝末任國君夏桀。流放之地大多人跡罕至、環境惡劣,秦朝時主要流放地在湖北神農架房陵一帶,像呂不韋、嫪毐都曾被流放至此;到了唐朝變為嶺南,清代則是寧古塔的熱門流放地。《嶺外代答》記載:「嶺南之地,暑濕所聚,蚊蟲毒瘴,觸之即病,名曰『瘴癘』。」當時醫療匱乏,感染瘴氣死亡率極高,流放者存活率不足三分之一。同時嶺南北靠五嶺,山脈海拔超千米,山間僅有崎嶇棧道,徒步穿越需半月以上,易遇猛獸、山匪;且多山地丘陵,少耕地,紅色酸性土壤肥力低下,中原傳統麥粟等作物難以種植,流放者常因糧食短缺餓死;加之語言、習俗迥異,流放者需面對不同文化隔閡及當地人的精神羞辱。

  不過,嶺南並非一直如此。在後期宋朝,大臣流放嶺南更多是為了考驗官員治理能力。蘇軾被貶嶺南之時,這裏亦成熱帶水果盛產之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皆由此而來。其《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中名句「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也與嶺南流放緊密相關。那年,蘇軾與老友王定國重逢。王此前受其「烏台詩案」牽連,被貶嶺南。他倍感歉意,專設宴慶北歸,王攜侍妾寓娘共赴。相見時心中複雜,特別是不畏艱險同王一路生死相隨的寓娘,他滿懷憐惜問之,「廣南風土,應是不好?」但寓娘平靜說道,「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蘇軾震撼至極,稍後寫下這首曠世詞作。原來真正的灑脫,不是寫幾首豪放詩詞,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豁達,而是路盡了看雲、花落了放手,不抱怨不放棄不逃離,從內心接受一切現實,該來的終究會在燈火闌珊處等你。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人不可能永遠待在舒適區,過着理想中的生活。有時,生活偶爾會將你托舉至高處,轉瞬間亦會毫不留情拋向一個從未想過的陌生旮旯拐角,讓你開始一種從未想過的生活。倘若內心不安,無論身處何方皆是流浪,而若心安定,哪裏都可成故鄉。百般生活,皆是生活。

  芒種日,芒種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