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勢/為什麼說歐洲無法擺脫對美依賴?\宋魯鄭
特朗普以毫無爭議的優勢重返白宮以及其執政表現,使得歐洲清醒地意識到今天的美國已經根本上變了,民粹化不再是特例而是未來的長期歷史趨勢。美國正從國際秩序的基石和捍衛者演變成破壞者。歐美無論是價值觀還是戰略利益日趨南轅北轍,從理論上講,長期以來號稱牢不可破的大西洋關係正在走向終結。
然而現實面卻是歐洲並沒有遵循這一歷史趨勢,也未採取系統性的行動為美國的離去做準備,相反依然試圖維持大西洋關係,對美國委曲求全,最多也只不過是非暴力不合作。這反常的背後主要有四大原因。
歐盟內部難達成共識
首先,歐盟不是一個主權國家,在形成共識和付諸行動方面先天不足。
即使一個主權國家,內部之間的利益往往也是不平衡、不對等的。尤其是在安全與經濟發展之間,要想協調需要很大的政治成本和決心,必須有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有力推動才有可能。像中國歷史上的三線建設就是如此。所以類似的問題放到由主權國家組成的歐盟身上,難度和成本則是幾何級擴大。
目前歐盟內部的中東歐國家、北歐國家、波羅的海國家安全嚴重依賴美國,因此反對任何和美國脫離的政策。這和強調戰略自主的西歐國家、親俄的匈牙利、捷克等國根本不可能有共識。
其次,由於歷史慣性,歐洲對美國的依賴太深,雙方可謂深度捆綁。
二戰之後,西方就確立了以美國為核心、歐洲跟隨的國際體系。美國不僅提供安全保障,還向歐洲開放龐大的市場。歐洲除了可以將資源主要投入經濟發展,還能獲得僅次於美國的國際地位。
今天美國是歐盟最大的單一貨物貿易夥伴,2024年對美出口佔歐盟總出口的20.6%,達到5300億歐元,順差近2000億,超過了歐盟和其他國家的順差總和。歐洲的產業支柱汽車也高度依賴美國市場。同時歐盟企業在美國投資存量高達3.64萬億美元(可資對比的是在中國投資存量僅為1500億美元)。2025年,美國供應了歐盟58%的液化天然氣,歐盟最大經濟體德國進口的份額高達96%。僅就天然氣而言,歐盟對美國的依賴已經超過過去對俄羅斯的依賴程度。
至於安全,目前美國承擔北約60%的防務開支,同時提供情報、後勤和軍事技術。歐洲每兩歐元的軍購就有一歐元流向美國,足見對其軍備的依賴。正如北約秘書長呂特今年在歐洲議會所公開承認的:「如果這裏還有人認為,歐盟或整個歐洲,可以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自我防衛,那就繼續做夢吧。做不到。我們做不到。我們彼此需要。」若歐洲國家真的想單打獨鬥,國防支出必須提高到國民生產總值的10%,同時還得建立自己的核能力,這將耗費十億歐元計的成本。「在那種情況下,你們將失去我們自由的終極保障,也就是美國的核保護傘。」
可以說這種全方位的依賴使得歐洲面對美國時幾乎沒有議價權。
第三,歐盟內部的政治分歧發生質變,大大提升了歐美關係調整的難度和複雜度。
過去歐盟各個國家不管是哪個政黨執政,由於都是建制派,分歧不過是政策層面,在國家根本利益、基本方向上還是有共識。但在今天,由於右翼民粹主義的崛起,這種國家政治層面的共識不復存在。外交是內政的反應。歐洲內部的政治變化也必然投射到大西洋關係上。
過去歐洲內部政治不影響和美國的關係。但在今天則相反。如果歐洲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執政,它會支持特朗普和共和黨。相反則支持美國的民主黨。在「特朗普2.0」的今天,歐洲右翼民粹得到美國毫不掩飾的公開支持,它們也自然反對和美國任何脫離的政策。
美更加無視歐洲利益
美國如果是民主黨執政,歐洲右翼民粹主義則會強烈地反對美國的外交政策。像拜登時期,匈牙利就非常反對制裁俄羅斯、否決援烏資金、反對武器輸送,和美國大唱反調。拜登舉辦民主峰會也把匈牙利排除在外,匈牙利就一票否決歐盟為峰會作出共同貢獻的提議。
由於受選舉周期影響,歐美右翼民粹的執政時間不盡相同,這也增加了歐美關係的複雜性、形成共識和改變的難度。
2027年法國將舉行總統選舉,根據民調,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將獲勝。考慮到法國在歐盟的分量,其對歐美關係的影響也將是巨大的,大西洋關係的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又會上升到一個新的級別。
最後則是中國因素。
2019年,歐盟面對俄羅斯和特朗普的巨大挑戰,首度將中國定性為制度性或系統性對手。這違反地緣政治常規的做法表明,歐盟已將中國視為超過俄羅斯和美國的最大威脅。即在歐盟看來,中國是未來唯一能夠取代西方文明五百年主導地位的國家。
為此,歐盟如果和美國對抗,正與美國戰略博弈的中國將是最大獲利者,會幫助中國更快地取代西方,這是歐洲無法接受的。為此,僅憑自己力量無法抗衡中國的歐洲就只能選擇盡一切努力維持和美國的盟友關係。也就是說,當下的歐洲對美國戰略忍讓,對俄羅斯戰略對抗,對中國則是戰略施壓。所以,哪怕是中美關係走向緩和與穩定,中歐關係卻不見改善,雙方的衝突還一再發生。
正是以上四大因素,決定了不管美國如何損害歐洲的利益,它都無法、無意擺脫美國。深諳此原由的美國則更加無視歐洲利益,把它當作謀取自身利益的工具。歐洲畢竟也還稱得上是「瘦死的駱駝」,只要它不走向和美國對抗的道路,就依然有利用的價值。這也是當下歐洲依然可以對美綏靖、大西洋關係依舊殘存的原因。
旅法政治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