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書中自有黃金屋—古代中國的科舉制度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將來臨，今天讓我們來回顧一下中國古代最大的「國家級考試」：科舉制度。在1,300年裏，科舉制度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也對一個民族國家的發展影響深遠。
如果把古代中國比作一家持續經營，又不斷更換董事長和股東的超級公司，那麼有一個問題始終繞不開：皇帝該從哪裏招聘員工和管理人才？今天，我們有高考、公務員考試、事業單位考試。而古代中國則發明了一套影響中國1,300多年的選才機制——科舉制度。它曾讓無數寒門子弟改變命運，也塑造了中國人「讀書改變人生」「書中自有黃金屋」的集體信念。
在中國科舉出現之前，想當官並不容易。
魏晉南北朝時期實行的是「九品中正制」，簡單來說，出身往往比能力更重要。如果你出生在名門望族，仕途基本暢通無阻；如果出身寒門，即使滿腹經綸，也很難進入權力中心。
隋朝建立後，統治者意識到：國家不能總靠豪門世族提供人才。於是，隋文帝開始嘗試用考試選官。到了公元605年，隋煬帝正式設立「進士科」，通過公開考試選拔人才。這一年，也被認為是科舉制度正式誕生的標誌。從此，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一條相對公平的人才上升通道。
到了唐朝，科舉逐漸成熟。那時最熱門的專業有兩個：一個叫「明經科」，主要考經典背誦；一個叫「進士科」，更注重文章和才華。如果說前者是考記憶力，那麼後者更像今天的申論和論文寫作。唐代文人幾乎都把考進士當作人生目標。詩仙李白雖才華橫溢，卻沒有參加科舉；詩聖杜甫考過，卻名落孫山。後來白居易、韓愈、柳宗元等人，都通過科舉進入仕途。
武則天時期更進一步。她不僅增加了「武舉」，讓會騎馬射箭的人也有機會入仕，還首次讓皇帝親自主持考試。這便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殿試」，國家最高級別的一次終極考試。
如果說唐朝讓科舉站穩腳跟，那麼宋朝則把它推向了制度化的新高度。宋代奉行「崇文抑武」，讀書人的地位達到歷史巔峰。為了減少作弊和權貴干預，朝廷想出了許多現代人都覺得先進的方法。例如在考場中考生姓名需全部遮蓋；閱卷官看不到考生身份；聘請專人謄抄試卷，避免通過筆跡認出考生。這套制度被稱為「糊名」和「謄錄」。放到今天，相當於考試匿名閱卷。在當時的世界範圍內，這樣的公平機制堪稱領先。
明清時期，科舉發展到了頂峰。同時，也逐漸走向僵化。此時的考試內容越來越固定。考生必須圍繞四書五經作答，文章格式被嚴格限定。最典型的，就是讓那個時候無數讀書人又愛又恨的——八股文。什麼是八股文呢？簡單說，它像一篇規範化的格式化的作文。從開頭到結尾都有一個固定模式：從破題開始，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到束股結尾。每一個部分怎麼寫、寫多少字、用什麼語氣都有嚴格要求。考生不能獨立個性化地表達自己的思考和觀點，必須依據孔子、孟子的經典語句理論書寫。這種高度統一的寫作模式，培養了大量優秀的儒家文人，卻也限制了文化的創新。
中國古代的科舉其實很像一款現在手機裏的大型闖關遊戲。每通過一關，身份就會升級。
第一關：秀才，通過童試後獲得「秀才」身份。雖然還不是官員，但已經算知識分子階層。村裏人見了你都得高看幾分。
第二關：舉人，接着參加省級考試——鄉試。考中了，就是「舉人」。到了這一步，已經具備做官資格。《儒林外史》中著名的《范進中舉》，講的就是這一關。因為難度太高，范進激動得直接瘋了。
第三關：進士，之後進入京城參加會試。考中者稱「貢士」。再經過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便成為真正的「進士」。到了這裏，基本意味着仕途的大門已經打開。殿試之後，皇帝會公布最終排名。
最頂尖的三個人被稱為：第一名——狀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這三人堪稱全國文化人中最耀眼的明星。而如果有人能夠連續拿下：鄉試第一（解元），會試第一（會元），殿試第一（狀元），那麼他就實現了中國古代文人考試史上的終極成就——連中三元。縱觀1,300年的科舉歷史，真正做到的人屈指可數。
進入19世紀後，世界發生劇烈變化。西方國家開始研究數學、科學、工業和現代技術，而中國的科舉仍在考四書五經和八股文。當進入蒸汽機與電力時代時，傳統科舉已經難以培養國家急需的新型人才。1905年，清政府正式下令廢除舊科舉制度。從隋煬帝設立進士科，到清末停止考試，這場持續1,300年的「國家選才實驗」終於落下帷幕。上世紀初在北京、天津乃至偏遠的甘肅等地都開始紛紛設立現代化學堂，形成了今天中國各大學的雛形。
回顧歷史，中國科舉制度是一把雙刃劍。它曾打破豪門貴族的壟斷，讓寒門子弟擁有改變命運的機會；也曾因為過度強調標準答案，而束縛了思想的發展與文化的創新。但無論如何，它留下的影響至今仍然存在。中國人相信「知識改變命運」「公平競爭」「讀書能夠向上流動」。這些觀念的根源很大程度上都來自那場持續了千餘年的考試。某種意義上說，科舉雖然已經消失，但它塑造的讀書改變命運的文化基因，依然延續在今天人們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