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專版一周年誌慶 喧囂時代 守護人文微光
從2025年6月迄今,本報創辦「人文」專版正好一年時間。
「人文」二字,最早出自《易經》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一句。這兩個字從誕生起,就與人類的思想和倫理表達、文化和文明呈現產生內在精神聯繫。作為扎根香港近80年的人文大報,香港文匯報一向關注並致力於報道文化思想領域的動態和進路,在海內外深具影響力。
去年6月起,本報創辦「人文」專版,每月邀請當代知識界著名學者、重量級文化人物接受深度訪談,在觀念和思想的碰撞中,為守望文明之旅闢出一處驛亭和津渡。
一年來,社會學家金耀基,中國工程院院士李焯芬,建築學家張永和與王澍,醫學家袁國勇,經濟學家朱嘉明,歷史學家葛劍雄、冼玉儀與王笛,作家莫言與王安憶,漢學家蔡宗齊等十多位海內外重量級名家學者先後惠臨「人文」專版,分享他們在各自領域的真知灼見。在近年世界局勢風雲變幻、人心浮動價值迷失的背景下,他們的睿智與哲思,或許能起到一些慰藉心靈、清晰引路的作用。
在「人文」版創立一周年之際,本報特邀上述部分學者以「AI時代的人文精神」為主題,從各自專業領域,暢述人工智能時代下如何護持人類主體性、堅守人文價值的深入思考。由於篇幅所限,本特版精選各學者主要觀點予以呈現,完整內容則將稍後依次刊登,敬希垂注。 ●文:香港文匯報編輯部
金耀基:科學必須要跟倫理學、美學相遇
AI對人類社會是一把雙刃劍,我一方面感到歡樂,另一方面也感到恐懼和擔憂。科技的力量實在是太大了。1997年IBM研發的Deep Blue,打敗了當時西洋棋的世界冠軍;2015年研發的阿爾法狗(AlphaGo),擊敗了圍棋冠軍李世石。連圍棋這樣高度依賴人類心智的精神活動,都被AI超越上來了,可見人工智能的無限潛力。但科技也有其陰暗面,就像核武器是人類的懸頂之劍,不知何時地球就會毀於一旦。所以有人問楊振寧:「你覺得原子彈是沒有發明好呢,還是發明了好?」他說:「我希望沒有發明。」人類發明任何工具、任何武器時,絕沒有想到這個最後可以毀滅我們人類。這個擔憂,跟我們今天擔心AI會不會取代人類是一樣的。
到目前為止,我必須承認科技對人類的正面貢獻遠遠超過其負面影響。這裏面有一個根本因素:人之所以為人,是人類懂得創造工具、使用工具。所有科學發明都是人本身的extension,現在AI出來,我認為AI也是人類創造的一個強大工具。
不過AI的出現,已經不再只事關體力,而是腦力問題。人類也開始思考:過去生產出來的所有機器,再好的機器,也不會有主體性,它還是工具。可是到了有一種機器比如AI,會不會慢慢生成自己的語言,自我產生一種獨立性?它是工具還是主人?我自己不敢講。你問我把它封閉、關掉好嗎?我也不贊成。
人類進入現代社會後,就出現了現代性問題。我很欣賞的馬克思·韋伯(Max Weber,德國社會學家)指出:現代化過程就是一個理性化(Rationalization)的過程。他提出了「理性」的概念,有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韋伯對現代社會的發展感到憂心。人類可不可以用理性解決所有問題?如果可以,人類社會應該一片光明。事實上20世紀發生了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戰,這是對人類理性最大的侮辱。啟蒙運動的黑暗面被發掘出來,實際上出現了工具理性的霸道,這是理性的啟蒙運動的誤區。今天的科學已越來越發達,科學代表了理性,但如果科學理性變成了唯一的理性,就是科學主義。人類需要不同的知識,但在科學主義思維影響下,科學成了唯一的知識,這是一種唯科學論的論斷。所以我們不是反對科學,而是反對科學主義。
今天我們對AI的認識,也要注意到這個工具理性的問題。我把AI看作是20世紀以來最高的一場知識革命,我認為它改變了知識創造、生成的方式。這是以前人類不可想像的。以前是工具、機器代替人的體力,現在是代替腦力,那人怎麼還會繼續是主人呢?60年前我出版《從傳統到現代》的同時,也出版了《現代人的夢魘》,講的是中國應該追求現代化,但也要看到現代性裏有黑暗的一面。
我向來認為,任何一個文明的發展,必然有真、善、美三塊;人類的任何知識,必然是三維的,講真講善講美。科學是我一直推崇的,但科學不能變成科學主義,科學必須要跟倫理學、美學相遇,不能分開。真就是美,美就是真,中國人講王羲之的字,盡善盡美,美善真有相通之處。不能讓單獨一樣東西擴張得太厲害。
(作者為社會學家、香港中文大學前校長,標題為編者所加)
李焯芬:AI時代,不能忽視下一代的健康成長
自二十世紀中葉以還,人類社會逐漸由傳統的工業經濟轉型為以資訊管理為主的知識經濟時代。這個時代的核心特徵在於資訊傳遞的自由化、便捷化和全球化;主要推動力包括電腦的普及、網際網絡的誕生和數位技術的革命。進入了二十一世紀後,資訊科技的發展進一步深化。雲端運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技術不斷湧現。我們找資料比以前容易和快捷便當多了。
人工智能的廣泛應用,開始影響各行各業:例如翻譯工作、律師找案例、會計師找財務數據、研究人員找研究領域的相關資料……等等,現在都可以利用人工智能而節省人手、時間和成本了。各種資源的管理和調配、工業生產程序的優化……等等,亦會因人工智能的應用而顯著地提高。這些都是人類社會不斷進步的象徵。
世間的事,絕對完美的不太多。或許我們可以先回顧一下過去數十年資訊時代的一些經驗。資訊傳遞的便捷化,確實是大大提高了我們的工作效率。早年,我們曾通過信件的方法和朋友或客戶溝通,信件一來一往需要時間。現在,我們用網際網絡或社交媒體溝通,往往很快就得到回應。於是,線上溝通可以持續不斷地進行,效率比前高多了。這當然有助於提升我們的工作成效。作為教師,我看到我的畢業生往往因此工作至晚上。上一代人,曾有上班時間為「朝九晚五」的習慣或說法。現在呢,「九九六」是頗常見的現象。即是早上九點上班,工作至晚上九點才下班;一個星期工作六天。有些人下班回家後,可能還要用電腦或手機繼續做些工作。
現在的高等教育越來越普及,需要找工作的大學畢業生也越來越多,入職之後,輪候升遷的時間也比以前長。年輕人的工作時間越來越長,面對的工作壓力越來越大,各行各業內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感到前途灰暗的年輕人不在少數。
近年,高等教育界有個頗為奇特有趣的現象:不少歐美和本地的大學都開辦了佛學課程。以香港大學為例,既有佛學的學位課程,也有本科副修及通識的佛學課程。報讀的同學超乎預期地多,常有額滿見遺的現象。究其原因,這些同學選修一些佛學課程,不一定和宗教直接有關,而是希望能通過佛學,學會如何減壓,如何面對人生路上的起起落落,如何面對無常,如何做到活在當下、心無掛礙。本地如此,歐美亦如此。這反映了我們年輕一代,成長於高效高壓的資訊時代及 AI 時代,除了需要專業教育以謀生之外,還需要一份真摯的人文關懷。
當然,這份人文關懷,可以通過許多不同渠道(或興趣)而獲得,例如藝術的愛好、公益事業的參與……等等。展望未來,科學技術(包括人工智能)的進步,將繼續促進全球的經濟發展,不斷提升人類社會的物質文明。正如習近平主席 2014年3月28日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演講時所言:「實現中國夢,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比翼雙飛的過程。」 「實現中國夢,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均衡發展、相互促進的結果。」科學技術和物質文明的不斷進步,反映了人類「求真」的一面。精神文明的發展和人文的關懷,則反映了人類「求善」、「求美」的一面。如「真、善、美」都能兼及,不亦樂乎?
(作者為中國工程院院士、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館長,標題為編者所加)
朱嘉明:抵抗AI沒有意義,必須適應改變
我最近剛從美國回到北京,5月上旬在哈佛大學做了一場有關AI的演講,題目就叫《60年變遷:從珠算到AI》。題目中的這60年,是指1966年到2026年,我認為過去的60年濃縮了人類3,000年的算力歷史。我最終討論了一個主題,就是,為什麼中國文化產生了珠算,而西方文化最終導致計算機的誕生,然後衍生出了AI。
我要強調的是,人工智能之所以替代人類,原因正是人工智能在極大程度上摒棄了人性的所有弱點。這是個很要害的問題,是人和人工智能的本質差別。
從去年到現在的一年裏,人工智能的發展突飛猛進,最大的進展,是發現人工智能正全方位地替代人類。AI替代人類思考、推理等各項能力的面積,得到前所未有的擴張。比如去年6月還沒有大龍蝦AI(OpenClaw),現在大龍蝦已席捲世界;去年的GPT還在4.5時代,現在已進入5.5;去年科學家還認為可以駕馭人工智能,今年世界上最大牌的數學家已經說他沒有能力跟上人工智能的發展。
和很多人想法不一樣,AI真正衝擊的,首先還不是勞動階層,而是知識階層;不是普羅大眾,是精英。並不事關老百姓,而事關決策階層。比如從俄烏衝突中已經看到人工智能對軍事的影響,無人機實際上就是人工智能控制的飛行器。再比如諮詢行業,曾經有過無比輝煌的時代,諮詢報告昂貴得不得了,像麥肯錫公司,現在誰聽它的?人工智能瞬間完成的報告,不會亞於它了。還有醫療革命,過去的製藥公司,成本很大程度上消耗在藥物不同階段的試驗上,現在的新藥開發周期已從十年縮短到幾天。阿爾茨海默病的攻克,我認為已是指日可待。製藥公司已完全失去了成本坐標,企業組織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中間階層基本要被砍掉。所以,這次AI革命,革的首先是白領精英階層、具有決策地位的企業家和政府官員的命。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變化。
我正在做的一件事情,是呼籲改革教育制度。在我看來,現在的孩子從高中到本科的7年時間,所學的大部分知識完全可以通過人工智能完成。只要方法得當,學習速度可以提高70%以上。7年14個學期的內容,最多4個學期就完成了。當然這對教育制度的變革是翻天覆地的,所有的教授也好、官員也罷,都必須適應改變。
美國今年公布了一個「創世紀」計劃,決定把人工智能發展作為超越曼哈頓計劃、星球大戰計劃的一個方案,要點是把國家資源和現在主導全球人工智能的七大企業結合起來,以國家之力將AI鍛造成國家重器。這是美國的選擇,中國也有自己的選擇。中美在AI領域是競爭關係,也是互補關係,競爭將使全世界都成為AI的受益者,直接享受競爭帶來的成果。我要說,AI代表了一個時代的到來,對這個時代潮流,應該採取開放、樂觀的態度,而不是消極抵抗。抵抗沒有意義。
(作者為經濟學家、未來學家,標題為編者所加)
葛劍雄:輕視文科是非常短視且愚蠢的事
我一年多來多次在講座中談到AI,AI可能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已具有最強大工具的功能,但到目前為止,AI還是一種工具,而不具備思想能力,並不是真正的智能。我認為人文才是AI的靈魂,社會片面誇大了AI的作用。
我這幾年跟一些腦科學家做過交流,請教AI能不能進一步突破。關鍵不在技術,關鍵在腦科學研究。人類對大腦的研究還很不夠。比如大腦有800多億個神經元,是怎樣工作的?如果把神經元比喻成芯片的話,要多大的電流電力,可以支撐大腦的那麼多神經活動?智能是人類大腦特有的產物。所謂AI的突破是兩條。一條是它現在的算力,有高速運算和大數據。第二是所謂神經網絡,恰恰在這一點上,到目前為止,AI並不能具有真正的神經網絡功能。
人文才是人工智能的靈魂,要靠人文來引領未來。歷史上任何新的工具、新的機器、新的技術出現,都存在着社會怎樣做到效率和公正的平衡問題。現在AI的功能特別強大,這個矛盾更加突出。人文是什麼?就是我們發展技術、科學、生產的目的是什麼,應該是為人類整體的幸福,那我們就要平衡人類中間不同的群體。在新技術面前,不能只迎合資本,他們的大規模擴張,以及一味地追求效率,會忽視社會公正。這就是要人文引領AI的原因。
有些人貶低文科,過分強調理工科的功能價值,而沒有看到人文思想的價值。社會效率跟公正的平衡,絕不能AI 說了算,而要人說了算。有人輕視文科,認為文科受到最大衝擊,我馬上講,工科受到的衝擊更大。有兩個趨勢,一個你看美國、歐洲的那些數據公司,已經大規模裁員了;第二個是最近已有大公司開始招文科人才去訓練模型。輕視文科、認為文科今後不必要了,是非常短視而且愚蠢的事。
AI的大模型訓練,只對科學部分、對物質部分起作用,但對歷史、文學、哲學、美學,對精神、人文部分,起不了作用。即使有作用,也是人類訓練的結果。比如DeepSeek,已具有一定的價值觀念傾向,知道什麼是網絡敏感詞要迴避。這個難道是它計算出來的嗎?是人教它的。從這一點聯繫到教育,我認為現在已產生負面影響。
人類應該明確,一個人從嬰兒到長大成人,是訓練、開發智力的最佳時期。過早讓他使用人工智能,恰恰是耽誤了他的一生,影響到他自己的個人智能開發。如果從小讓他依靠應用,過早應用人工智能,他自己的智能可能永遠開發不出來,可能永遠停留在嬰幼兒的水平,這是很危險的,可惜現在很少人注意到這個事。
人的語言能力也是這樣,很多科學實驗和研究證明,人的任何語言都是模仿學習來的。先天耳聾的人就沒有語言功能,如果我們讓孩子從小用人工智能來翻譯,可能他自己的語言智能就完全被埋沒了。我知道全世界著名大學都禁止學生做作業、寫論文時應用 AI。但我們居然小學開始就要去教AI,這不莫名其妙嗎?我認為整個教育過程,一直到博士生階段,都應該把AI排除在教學跟訓練之外。用 AI做實驗非常好,那難道因此學生都不學做實驗嗎?這是一個訓練過程,是自己開發自己智能的過程,是不能夠用 AI 代替的。所以過早向學生推廣AI,絕對是錯誤的方向。
(作者為歷史學家、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圖書館館長,標題為編者所加)
王笛:審美能力、判斷能力和人文精神變得特別重要
現在幾乎所有的領域都面臨着AI的挑戰。首先想到的就是文科,有些重要的綜合性大學決定把文科的比例大幅度降低,把資源讓給理工科。我還看到過國外的一個統計,說最容易被AI取代的專業,翻譯排第一,歷史排第二。當AI可以創作文學作品,可以寫文章,我們確實感受到了壓力,AI也肯定會對我們的教育、研究帶來影響。
我比較悲觀的一點是,這對人文學科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當然,雖然文科面臨這樣的挑戰,但我覺得AI對理工科的取代風險,一點都不亞於文科。為什麼?因為AI能夠取代的,都是標準化的工作,而理工科的標準化程度,比文科要高得多。AI時代,更需要的是獨特性,你在哪方面有特殊的才能和能力,比標準化的知識和技術重要得多。甚至現在一些大公司專門招文科人才,因為AI的發展,很多工作需要人來判斷、做出選擇,人的審美能力、人與機器的互動能力,都需要人文關懷、人的溫度,這些都不是簡單的理工科知識能解決的。
因此一定不能輕視文科,其實就是要重視人文精神。
在AI時代,我們到底需要怎樣的人才?AI發展的速度非常快,我們現在的教育,主要以學習知識為主,但在AI時代,知識的獲取已不再是問題,因為AI能馬上回答一切問題,在知識儲備上,它能夠遠超人類千千萬萬倍。甚至有說法,未來學歷會變得像白菜一樣,成為廉價的商品。
人在AI時代,到底該扮演什麼角色?我覺得至少目前能想到的是,AI是作為工具被人類使用的。我們使用AI工具,會讓它提出若干方案、若干建議,比如我寫了一篇文章,讓AI提10個合適的標題,它能給出答案,但最後的選擇,仍然在於人。你選擇哪個方案、哪個設計、哪個標題,你如何和AI對話、提出什麼要求,讓AI根據你的要求輸出內容,最終的決定權都在人這個主體。
所以,一個人的審美能力、判斷能力和人文精神,就變得特別重要。我們該如何培養這種審美能力、判斷能力和人文精神,如何培養獨一無二的視角?現在大廠對標準化的人才需求肯定越來越少,因為AI可以輕易取代,他們要找的,是有獨特眼光、獨特思維方式,有選擇能力、審美能力,對歷史有感悟、對人類過去的文明有領悟和判斷,對文字有別人沒有的理解力的那些人。我們的教育,正面臨着這樣的轉折。
如何培養這樣的人?這就涉及到我們的培養目標和培養方法。那種一遍又一遍的考試,判斷學生記得準不準確、理解是不是抓到了標準答案,這樣的教育方式根本不需要了。我們要做的,是培養一個人的興趣、好奇心、觀察能力和選擇能力。當然,很多人對教育改革有不同的想法和看法,這是正常的,我們正處在一個轉折的時代。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教育必須改,不能以不變應萬變,這在現在是行不通的。如果現在教育部門還是抱着這樣的心態,帶來的後果會非常嚴重,一定要認真想清楚。
(作者為歷史學家、澳門大學講席教授、四川大學文科講座教授,標題為編者所加)
蔡宗齊:守住屬於人類靈魂的自留地
對於這場AI變革,我始終持有兩套看似矛盾卻又和諧共存的情感:一種是對於「數字人文」作為工具賦能的熱忱擁抱,另一種則是對於「人工智能」可能取代人類主體性的深切憂慮。
我常將數據人文與傳統研究的關係形容為「如虎添翼」。我意識到數據能夠將我們多年沉澱的直覺判斷,轉化為一種定量的、可驗證的客觀規律。我深耕古典詩歌多年,對不同文體的發展與語法現象有着自己的洞察,但如何讓這些洞察超越個人偏見,上升為普世公認的現象?這在傳統範式下幾乎是「想解決而無法解決」的難題。而數據人文的意義,便在於它能展現出傳統研究視野之外的全景圖。
為了這份願景,我從一名倡導者逐漸轉變為深度的參與者。早在2014年數據人文尚顯生澀之際,我便斷定這將是學科長遠發展的轉折點 ,於是我組織了兩位研究生與一位初入職場的年輕學者,在《中國文學與文化》(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ulture)期刊上編撰了名為「Digital Methods and Traditional Chinese Literary Studies」的專輯 ,出版於2018年,那是英文學界第一本專注於運用數字方法研究中國文學的特刊。那次大膽的嘗試,是我和年輕一代學者在技術上的初次合作,也是對這雙「羽翼」的初步校準。 在即將面世的《稜鏡:理論與現代中國文學》特刊中,我和嶺南大學同事馬傑教授又以「Neurons and Texts: New Frontiers of Chinese Humanities」為題,試圖推動一場更具野心的範式轉移。
然而,在這些熱忱的實踐背後,我內心始終懸着一絲不安。這份不安,來自於我對「主次關係」的堅持。我始終認為,猛禽之翼永遠不能取代猛獸之體。文學批評的靈魂,在於研究者長年累月深度浸泡在作品中的體悟,在於從浩如煙海的外部研究中發現的定性判斷 。機器可以模擬邏輯,卻無法模擬這種浸泡帶來的溫度。我最怕看到的,是研究者養成了一種「思想的惰性」。在與一些年輕學者的交流中,我察覺到一種危險的傾向:有人試圖讓人工智能來理順零散的觀點,組織材料的邏輯。這絕非真正的原創。真正的開拓性東西,是不能單靠現有數據推算出來的。學術研究的尊嚴,往往藏在那些絞盡腦汁的摸索中,藏在那些經歷了無數次推倒重來後的豁然開朗中。如果略過了這些痛苦的思維歷程,研究的原創意義將大打折扣,研究者也會隨之喪失自己獨特的「聲音」與「個性」。當一個人不再是自己做學問的主體,當他的每一個觀點都帶有算法的印記,這對於長遠的學術發展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在AI時代的浪潮下,我希望能守住那一塊屬於人類靈魂的自留地。願每一位研究者都能在算法的海洋裏,依然能發出自己真實而獨特的聲音。這份聲音,雖然微弱,卻是文明延續下去的最有力證明。
(作者為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講座教授、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校區榮休教授,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