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不慌不忙,嶺南入夏
藍飛燕
暮春過後,說熱就熱了。
前些天還溫溫潤潤的,一場雨落,太陽就硬氣了起來。早晨七點出門,陽光已經有了些分量,照在手臂上微微發燙。我知道,嶺南的夏天真的來了。
暮春的甜香還沒散盡。那是芒果花的香,細細碎碎的,藏在濃綠的葉子間,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荔枝花也開着,一簇一簇堆在枝頭,遠看像掛了一層淡黃的霜。風從樹底下過,甜味就漫了開來,淡淡的,一點也不膩。剛來嶺南的人多半聞不到,住久了,鼻子就靈了,能從空氣裏辨出是哪棵樹在開花。
可這幾日,香氣變了。
巷口的荔枝花落了。一陣風來,細碎的花瓣像下小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過路人的肩頭。枝椏間冒出一粒粒青色的小疙瘩,硬邦邦的,指甲蓋大小。芒果也變了模樣,從花生米脹到了雞蛋那麼大,沉甸甸地墜着枝。清晨去看,果皮上蒙着一層白霜,手指一抹就掉。果把處滲出亮晶晶的汁液,沾在手上黏黏的,洗都洗不掉。那股甜香漸漸退了,換了一種味道——青澀、生脆,帶着樹木汁液的清氣。
這就是嶺南的初夏了。甜香是暮春的,生澀才是五月該有的味道。春只管開花,夏才管結果。果實青的時候,太陽就開始使勁了。一日接一日地曬,曬得那些小疙瘩一天一個樣。再過些日子,它們就該轉色了——荔枝泛紅,芒果泛黃,龍眼圓鼓鼓地脹起來。
傍晚去河涌邊散步,聽見了蟬聲。不是盛夏那種歇斯底里的聒噪,只是零星的幾聲,像是在試嗓子。河裏有了動靜。先是遠處傳來鼓聲,「咚、咚、咚」,悶悶的,順着水面傳過來。走近了才看清,是龍船——廣東人叫它「龍舟」。橈手們光着膀子,脊背曬得黝黑發亮。船頭的人擂鼓,船尾的掌舵,中間的齊齊落槳,齊齊起槳,節奏一絲不亂。龍船在水面上走得飛快,像一條真的活物。水花濺起來,碎銀子似的,嘩嘩響。
岸邊站了不少人。老人家搖着蒲扇,瞇着眼看,偶爾點評幾句「今年這船比去年齊整」。小孩子騎在父親肩上,伸着脖子喊「快點快點」。賣涼粉的推着車,用濕布蓋着鐵桶,有人喊一聲就停下來,舀一碗,澆上紅糖水。端午還沒到,龍舟已經熱熱鬧鬧地練起來了。這河涌平日裏安安靜靜的,一到五月就活了。
回家路上拐進涼茶舖。老闆娘認得我,不用開口,就端來一碗。苦的,真苦,從舌頭苦到喉嚨,苦得人眉頭擰成一團。可喝完,嗓子裏涼絲絲的,舒服。旁邊有個小孩也在喝,喝一口皺一下臉,他奶奶也不說話,只搖着蒲扇,把一顆冰糖放在桌角。小孩看一眼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了。
走回家的路上,我想:嶺南人大概就是這樣過夏天的。太陽曬了,就讓它曬。果實青澀了,就等它熟。上火了,就喝涼茶。龍船熱了,就下河。不躲,不急,也不抱怨。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推開門,院子裏那棵荔枝樹,青果子又大了些。那年栽下時,才到腰。如今已高過屋簷了。
風從枝葉間過,沙沙作響。
夏天長着呢。是啊,夏天還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