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在香港離島種菜的人
鍾倩
在香港寸土寸金的土地上,種菜是件極為奢侈的事。直到遇見吳燕青,她在離島的種菜經歷喚醒了我心底的田園夢,並看到了女性對自由的追求。
過年期間,能吃上自己種的蔬菜,是何等幸福之事!摘回青菜打邊爐(火鍋),嚼在嘴裏有些甜。香港的客家人過年習俗裏,要在廚房的灶前擺一束「和氣生財」,由帶根鬚帶泥的芹菜、蒜苗、生菜、胡蘿蔔、葱組成。吳燕青帶着3歲半的溫暖和半歲的溫馨挎着籃子去菜園裏拔菜,回家用「大吉大利」紅紙包起來,由內而外的滿足感溢於言表。
在寸土寸金的城市,房前栽花、屋後種菜,乃是現代人嚮往的時尚生活。吳燕青是位教書匠,育有3個孩子,她四處奔波,終於在離島大嶼山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對面的一個樹林,租下一塊地。種地的過程一波三折,可謂「關關難過關關過」,花墟道買種子、肥料、工具,從歐陽先生家裏拉水管澆地,卻把村長絆倒在水溝裏,不得不上門賠禮道歉。
慶幸的是,她有強大「後援團」:種菜的妍妹、慧阿姨、樂婆婆、莫婆婆等傾囊相助,使得她很快得心應手。她穿種菜服,腳蹬長筒水鞋,戴一頂麥桿草帽,手持鐮刀割大片鬼針草。看着寶貝的小菜心、小芫荽、油麥菜、小蘿蔔出土拔苗,她是說不出的滿足。她還種出了外婆的豌豆苗「紫蝴蝶」:「五六歲的我躺在冬日暖陽的田埂上,數着外婆種的紫蝴蝶,我也變成了一隻紫蝴蝶。」藉着土地的慷慨饋贈,她隔着歲月的長河去擁抱年幼時的外婆,令人無不感動。
一個人的種菜心路,如掀開一角香港社會地方志,從中窺見社會的發展和生活的變遷。客家人慧阿姨,40多年前從廣東梅州嫁到香港,當農民六七十年,她回憶青馬大橋沒有建成時,需要坐船去賣菜,再採買日用品回村;莫家村的樂婆婆,曾跟着孩子在英國生活,親歷香港發展巨變,用她自己的話說:「離開香港的時候是坐船到啟德機場坐飛機的,回來的時候是在曾經種過田的赤鱲角下飛機。」而年過八旬的樂婆婆則是香港鄉下傳奇阿婆的代表,種地60年,周遊列國見過世面,哪怕腳受傷也不放棄種菜,她的身上自帶香港人堅韌、低調、樸素的精神底色。
一個人的種菜心路,搖曳出溫馨的親子時光。最初的種菜,吳燕青是在西貢蠔涌村,8個家庭組成「農八夫」,實施農耕大計,種菜的同時,帶孩子親近土地,其樂無窮也。但好景不長,夢想照進現實,因工作忙被擱淺,她搬家後重新找地種菜。種菜的時光有煩惱,提水澆地的艱辛、蟲鳥噬菜的傷心、蚊蟲叮咬的鬧心,還有七八月逢菜荒期顆粒無收的灰心。種菜的時光也有溫暖——她將菜園命名為「溫馨溫暖小菜園」,疫情居家期間,菜地變身孩子們的樂園。她在田間地頭給言言餵奶,那是多麼動人的場景。她帶着言言去貝澳農場撿拾牛糞,回來自製有機肥,她帶着孩子秋遊爬山去寶林禪寺找阿尼要萬壽菊種子……當種的黃瓜大豐收結了100多個,她抵達人生巔峰,村裏掃地的、看更的、街市菜檔的、賣豬肉的、賣魚的,全村的人都吃到她的瓜。種瓜得瓜,以物易物,她也收穫滿滿,辣椒、秋葵、蘋果、雞蛋、豆腐、腰梅肉、魚等。
「菜園裏看看自己種出的菜,聽聽鳥鳴,感受落葉,淚窩淺的人,幾乎要流出眼淚來。」吳燕青種菜6年,收穫的不僅是果實,還有親情的和解。35年來,母親從未對她誇讚過,她順從家人的安排,學醫當醫生,後來因藥物過敏轉行,考取教育碩士當老師。母女倆的矛盾終於爆發,誰能想到,她們的和解是在田間地頭,當母親目睹女兒變得成熟,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還呼朋喚友來家吃飯,第一次誇獎了她。原來,母親的內心深處隱藏着巨大恐懼,也是最深沉的愛的庇護——吳燕青是個早產兒,生下來時體重只有3斤,她擔心她的「七星女」(7個月的早產兒)養不活,才做得如此克制。母親玉蘭與女兒燕青,就像兩棵植物,從互不理解,到擁抱在一塊,她立志做全香港最執着的復耕人。在我看來,與其說是時間這位魔法師解開了心結,毋寧視作大自然的恩典。當人們走向大自然,就是回歸赤子的時候。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種菜、翻土、撒種、施肥、採收,跟着四季輪迴往復,也是在心靈的田壟上「種桃種李種春風」。「生命是一個年輪,幼小、年老,有血脈親情在其中,是一個輪轉的摩天輪。有愛,會讓一切無比溫暖。」那些大汗淋漓的體驗,那些手上磨泡的傷痛,那些種瓜得瓜的喜悅,藏匿着生命的天真與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