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婚車記變
劉江濱
清晨五點多,天好像已麻麻亮了,其實是連着兩天大雪飄舞,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明晃晃猶如月亮灑下的銀光。
八歲的我睡意惺忪上了一駕馬車。今天大姐出嫁,我作為娘家人來壓車。大姐的婆家在二十七里外的節固店,這馬車就是她的婚車。
說是馬車,實際上駕轅的是一匹棗紅色牤牛,雄健壯碩,頭頂着兩隻彎彎的牛角,腦門上繫了一朵紙紅花。車斗搭了一個篷子,鋪了被褥。這牛車來自生產隊,車把式是堂叔二木栓。
訂好的婚期不可更改,風雪再大也得如期舉辦。兩天來一家人憂心忡忡,昨晚母親將一塊磚戳在院子中間,祈望「頂」天止雪。晨起,雪果然不下了。
大姐穿着一身新嫁衣,臉色有些緊張,我們姐弟倆坐在馬車篷裏,向着遠方進發。路上鋪着厚厚的積雪,車軲轆不斷發出咯吱咯吱的歡叫。不知走了多久,只聽二木栓叔叔甩了一聲響鞭,高聲說道:「嘿,出日頭了!閨女,你命好啊,連下了兩天,偏偏今兒個天晴了!往後你的日子好着呢!」我和大姐急忙撩開車簾,只見東方天際躍出了一輪紅日,地上的白雪都映成了紅雪,無垠的天空一片蔚藍。大姐沒吭聲,臉也被映紅,透出了喜氣,眉頭舒展開來。
二十多里路,臨近晌午才到。牤牛汗涔涔的,冒着熱氣,嘴裏嚼個不停。我的雙腳凍得麻木,下車時腳一落地,如有針刺,一瘸一拐,良久方緩過來。
這是發生在1972年的事情。
十四年後,輪到我結婚。
是在陰曆冬月末,那天沒有下雪,天氣乾冷,日頭懶洋洋地在空中當班。我家所在的縣教育局家屬院,一派喜氣洋洋,親鄰們切菜的、刷碗的、燒火的,忙得熱火朝天。那時辦婚事還不興去飯店。
我在邢台一所高校任教,妻子是縣醫院的醫生,她不是本地人,大學畢業分配到我們縣,在單位有一間宿舍。所以,所謂娶親,就是從醫院把她接到我家,只有二里的路程。
那時農村辦喜事流行用拖拉機或摩托車。我父親原單位教育局有一輛吉普車,雖然他已從局長任上離休,如果張口借用,肯定給這個臉,但父親否決了這個想法,按他一貫的做派,即使仍在任上也不會佔公家半點便宜。商量的結果,反正道也不遠,就用自行車好了。
按我們當地的風俗,娶媳婦不用新郎前往,只需在家迎候就是了。我無所事事,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門口轉悠,又不敢顯出焦急的樣子,惹人笑話。
終於,一支小小的隊伍簇擁着妻子出現在大門口。
妻子推着她的婚車——自行車,車把正中紮了一朵絹紅花,顯示出與日常的區別。自行車是流行的「永久」牌,美好的寄寓不言而喻。其實,這輛八成新的自行車還是借的,那時買一輛自行車需要託人搞到供應票,並非易事。
送親的是妻子單位的同事,都推着自行車,一進大門,接親的趕緊接過了車子。雙方差不多都是熟人,男的握手,女的拉手,那場面倒不像是辦婚事,而是兩個單位搞聯誼活動。
2014年國慶節,我兒子結婚。
那天秋高氣爽,早晨剛下了點小雨,晴後的空氣愈加清新,草木的葉子青翠欲滴。
城市街頭處處盛開着鮮艷的國慶紅,節日的喜慶氣氛分外濃烈。在這天結婚,可謂氣候宜人,美景良辰,家國同歡。
那些年經常看到結婚車隊在大街上駛過,一溜漂亮的小汽車頗為吸睛,婚車上面裝點着簇簇鮮花和彩色氣球。更有講究的,所有轎車都是一個牌子、一種顏色。生活富裕了,做到這些並非難事。婚禮的程序一般是,男方開着婚車去女方家迎娶,到男方家「過門」後,雙方家人和親戚朋友去飯店舉行儀式。
兒媳娘家在外地,省去了迎娶的過程。娘家人一行開車頭天到達石家莊,當晚,我和妻子舉行家宴,招待親家。我把我的計劃和親家溝通:「國家反對婚事大操大辦、鋪張奢華,正合我意,我一貫崇尚簡約省事,怕麻煩。所以,明天的婚禮,只有一個簡單的儀式,請一個在電視台工作的朋友主持;也沒找婚車,到時候咱們各自開自己的車去酒店。這樣安排,親家以為還合適不?」親家公親家母都是通情達理的人,連連點頭,說:「你怎麼安排怎麼是,挺好挺好。」
國慶節這日,我們開着自家的車行駛在大街上,滿眼紅旗飄飄、鮮花簇簇,心中無比欣悅,還有比這更喜慶的婚禮嗎?
婚車,是指男女結婚時使用的交通工具,《禮記》稱作「御婦車」。相當長的歲月裏,花轎在中國民間喜事中風光無二,馬驢騾偶也代為新人的座駕。漫漫娶親之路,相繼又有馬車、自行車、拖拉機、汽車等次第駛過,婚車成為時代變遷和社會發展的縮影。如今,城市街頭那種豪華拉風的婚車車隊已很少看到了,年輕人在婚禮上更趨個性、簡約與多樣性的選擇,婚車似乎變得可有可無了。
時代在變,婚車在變,唯有愛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