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我在寫字樓,也在南山
仇士鵬
前些天和朋友聊天,他說:「最近很少見你寫敘事的文章了。」我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是的。」
在大學時,寫作還有些記錄生活的模樣。那時候,也正是會把一些雞毛蒜皮當作天大事情的年紀,於是生活和文字一拍即合,即使我只是撞爛了一張蜘蛛網,看見一隻蜘蛛爬上床,都會把它們從時光裏打撈出來,用文字裱框。現在,閒暇與靈感時常對不上檔期,有了靈感,沒空把它培養到抽枝發芽,有了時間,靈感的河道已經淤堵,或是忘記了要往何處奔流。寫作的重心就漸漸轉向隨筆雜談。
況且,心力也常告罄。抖音有句廣告詞:記錄美好生活。不夠美好的呢,就不用記錄了。朋友曾問道:「你現在還有時間寫作呀?」我說:「熬夜寫呀。9點半下班後趕回家,洗完澡後就動筆。」他哈哈大笑起來,我也笑了。
「那你精力很足啊?」「其實大多數時候只能寫一點,大腦就要被榨乾了。」「工作這麼累嗎?」「是呀,每周都要交進展,領導要檢查,美其名曰檢查作業,感覺自己常年在備戰高考。」但到家後,我就成了領導,逼着大腦交出靈感,「難道加班到10點半就是你的極限了嗎?」
可正是越累,才越要寫。
工作會潛移默化、由表及裏地改造一個人,讓他說出很多從前說不出的話,也讓他說不出很多從前說得出的話,甚至能以貌取人了——毛孔生油、膚色暗沉、眼神凝滯、不苟言笑,長得越着急越好,越是顯得經驗豐富,越是讓甲方放心。與駐外的同事見面時,他驚呼道:「你變了好多!」兩年時間,把20多年的生命改頭換面,這必然不是風化、侵蝕等緩慢的物理變化,而是熱辣滾燙的化學變化。
寫作當然抵抗不了這種趨勢,卻能讓人擁有另外一個自我,以供靈活切換。在離開那幢寫字樓後,我從一串員工編號回歸自己的名字,筆畫上重新長出血肉和感官。回家的路上,我看搬運工,看到的是那摳住紙箱釘子般的手指;看水產店,看到的是被丟在路邊輕微收縮肚子的黃鱔;看綠化樹,看到的是照眼明的花和拂窗青的葉……而不是無論走到哪兒,看見的都是寫字樓遙遙投下的影子,不得不把工作的弦續進生活,讓雜音驚擾到家裏的小多肉。
清空緩存,換號上線,我還是我。
這些年,我和人群漸漸疏離,算不上疏遠,卻也不再耗費心情和精力去揮舞長袖。這可能是文字帶來的後遺症吧,看多了被精挑細選後流傳的人物故事,心神就動了喬遷的念頭,縱然無法跨越時空,也想離那些傳唱千古的真情與美好近一些。至於現實中一些藏着不讓我看到的東西,我也不想窺探;一些背後議論我的話語,我也不想側耳。很難說會失去什麼,但一定能失去不少結節和息肉。人總要做出取捨和選擇,不一定非得是為了以後的路能好走,也可以是盡量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反正走到人生的後半程就殊途同歸了,在霄漢,在風塵,都只剩下一腔熔煉了慶幸與遺憾、感激與悔恨的悵惘。那不妨從當下開始,棄我去者就棄掉,亂我心者就拋掉。所以這所謂的後遺症也可以稱之為禮物,寫得多了,讀得多了,想得多了,更「正確」的自己會水到渠成地成型,並浮現——人最重要的,始終是認識自己。
而如果非要站隊,我想和永恒博大的存在站在一起。前年開始,我經常徒步登山。儘管假期時間很短,但在山脈頂天立地的力量下,我的身體、靈魂迅速被塑造成它的模樣,有山霧浮游,有雄峰峻嶺,有茂林修竹,有懸泉飛瀑……最終,擁有它旁觀世事的視角,不困於情,不亂於心,不動於衷。這條隊伍也並不冷清,五湖四海的人們齊聚山腳下,登山杖沿着山路的五線譜一路協奏或合唱。說起來,我更喜歡和一同徒步的人交流,相互打氣、提醒、扶持,在遠離城市的地方,卻有城市裏罕見的簡單、純粹和真誠,更是讓人珍惜。或許,喜歡登山的人,或多或少都傳承了山的性格。看來,投奔山林或許並非一種習俗,只是不同時代的人做出了共同的選擇。「吾道不孤!」那些在雲霧裏曲水流觴的身影,與拾級而上的後來者互相對視後,會心一笑。
這段時間,我常寫品味古詩文的稿子。起初還是以賞析和解讀的口吻去寫,後來,那些表情達意言志的內容都分出一根細枝扦插在我的心頭,茁壯生長,漸漸地,有了芳草鮮美,有了落英繽紛;漸漸地,筆尖就有了對話、唱和的意味。我彷彿成了同行者,未必是群賢畢至中的一個,卻可以是少長咸集中的一員,能和他們一觴一詠,暢敘幽情。於是,縱使我蝸居在逼仄的出租屋內,依舊能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三山五嶽的輪廓,都在我的身後影影綽綽。
忽然想起五柳先生,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寫作,便是我做出的另一個共同選擇。多年以後,外出應酬的我會呼出葷腥的氣息,但我相信,那一天,我仍舊能呼出南山上的雲煙,氣定神閒,不滯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