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謀遠略/港星算力協同發展空間大\袁 淵

  圖:新加坡近年加強發展算力產業,雖然與香港存在競爭關係,但兩地亦有不小的協同合作空間。
  圖:新加坡近年加強發展算力產業,雖然與香港存在競爭關係,但兩地亦有不小的協同合作空間。

  香港與新加坡作為亞太地區兩大國際金融中心,均將算力產業列為推動經濟數字化轉型、鞏固區域核心競爭力的重要戰略方向。但兩地因資源稟賦、政策導向、市場需求、聯通格局的本質差異,算力產業走出了截然不同的發展路徑。

  香港的算力產業始終依託「一國兩制」獨特優勢,扎根粵港澳大灣區,承擔着內地與全球之間算力互聯互通「超級聯繫人」的角色,走的是小而精、專而優的特色化發展路線,不追求大規模算力集群建設,而是聚焦高附加值、低延遲、強合規的細分算力服務場景。香港同時擁有自由港、獨立關稅區、資金自由流動、國際化普通法體系等不可複製的優勢,這讓其算力產業天然具備跨境服務屬性,主要服務於金融跨境交易、內地企業出海、海外資本進入內地、跨境數據合規處理等精準場景,而非面向東南亞區域的規模化算力供給。

  新加坡則立足於東南亞地理中心與中立國身份,將自身定位為區域算力樞紐,致力於打造亞太地區規模化、綠色化、全球化的算力基礎設施高地,走的是大而全、集約化、輻射型的發展路線。與香港不同,新加坡政府對算力產業進行頂層統一規劃,將數據中心集中布局在西部、東部等工業片區,避開核心城區,通過土地集約利用模式,建設了一批超大規模數據中心集群,形成了從算力供給、運維到應用服務的完整產業鏈,算力規模與基礎設施水平在東南亞地區處於絕對領先地位,其產業核心目標是成為東盟區域算力調度中心與全球算力外包服務基地。

  發展基礎與路徑有別

  兩地算力產業的發展根基也存在明顯差異。香港算力產業的發展依託成熟的金融服務業、跨境貿易業與高校科研資源,產業起步較早但發展節奏平緩,更多是市場化需求驅動下的自然生長,政府主導的大規模基建投入較少。新加坡算力產業則是政府戰略主導下的重點培育產業,從早期規劃到資金投入、政策扶持均由政府牽頭,結合自身區域樞紐優勢,主動吸引全球科技企業與資本入駐,通過政策引導與市場運作相結合,快速構建起規模化的算力產業生態。

  算力供給是產業發展的核心基礎。香港的算力供給整體呈現「推理為主、訓練為輔,高端算力稀缺,輕量化、場景化特徵突出」的特點。受土地成本高、建設規模受限以及高端芯片供應鏈限制,香港難以部署千億級參數大模型訓練所需的大規模GPU(圖像處理器)算力集群,市面上主流的算力服務,大多面向金融交易實時處理、跨境電商數據運算、企業雲端辦公、網絡加速、量化交易模型推理等低延遲、高穩定性要求的場景,這類場景不需要超大容量的算力存儲與計算,更注重即時響應與網絡通暢。

  香港本地算力供給主體以電訊盈科等本土電信運營商為主,輔以國際雲廠商的小型區域節點,公共超算資源相對有限,僅數碼港超算中心具備一定規模的AI(人工智能)算力支撐,主要服務於本地高校科研、中小企業AI研發,無法滿足高強度、大規模的AI訓練需求。目前香港高端GPU服務器長期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態,H100、A100等高端算力芯片依賴外部調度,本土自主供給能力較弱,整體算力規模偏小,但網絡質量、跨境聯通效率處於行業領先水平,適合做精細化、定製化的算力服務。

  新加坡的算力供給則呈現「訓練為主、推理為輔,高端算力充足,規模化、集群化特徵顯著」的特點。新加坡政府持續加大對超算中心、大型數據中心的資金投入,聯合英偉達、AMD等全球頂尖科技企業,建設了東南亞規模最大的AI算力樞紐,配備海量高端GPU芯片,能夠輕鬆支撐大模型訓練、生物醫藥模擬、氣候數據分析、工業數字孿生等高強度算力需求,其算力供給主體以谷歌、AWS、微軟、阿里雲等全球頭部雲廠商為主。

  新加坡打造的算力集群不僅能滿足本土金融、科技、科研產業需求,更能為整個東盟地區提供算力租賃、大數據處理、雲端存儲等規模化外包服務,算力供給的廣度與深度在亞太地區名列前茅。相比之下,香港算力供給僅能覆蓋粵港澳大灣區跨境場景,輻射範圍有限,且以定製化、小批量服務為主。

  成本控制與可持續發展能力,是兩地算力產業共同面臨的挑戰。香港算力產業的核心成本壓力來自土地與人力,土地資源極度稀缺導致數據中心建設、租賃成本位居全球前列,數據中心無法擴大規模,只能走高密度、小體量發展路線;人力成本高昂,高端人才薪資、運維人力成本持續上漲,進一步推高算力服務成本。

  在可持續發展方面,香港能源結構以化石能源為主,可再生能源佔比極低,數據中心PUE(電能使用效率)值偏高,綠色算力發展起步較晚,缺乏系統性綠色轉型政策,隨着全球低碳發展趨勢推進。但香港憑藉獨特的跨境優勢,能夠依託大灣區內地城市的綠色能源與大規模算力資源,實現協同互補,有效緩解自身成本與可持續發展壓力。

  新加坡同樣面臨土地與能源成本高昂的問題。新加坡國土面積狹小,政府通過集中規劃數據中心園區、提高土地利用效率、鼓勵建設超大規模數據中心等方式,最大限度降低土地成本,避免資源浪費;能源供給高度依賴進口,電力成本較高,但新加坡大力推進綠色算力轉型,出台嚴苛的PUE標準,強制要求新建數據中心採用液冷、光伏、儲能等節能低碳技術,對綠色算力項目給予專項補貼。同時,新加坡通過規模化運營攤薄單位算力成本,憑藉龐大算力規模與區域市場份額,實現了成本與收益的平衡。

  香港與新加坡算力產業並非單純的競爭關係,而是呈現出差異化競爭、互補性協同的核心態勢。從競爭層面來看,兩地在高端金融算力服務、國際科技企業區域總部落地、跨境數據合規服務、高端算力人才引育等細分領域存在直接競爭,均依託國際金融中心與自貿港優勢,爭奪全球優質數字經濟資源。同時,在綠色算力技術研發、AI算力標準制定等產業前沿賽道,兩地也在加快布局,形成了局部領域的良性競爭格局。

  從協同層面來看,兩地的資源稟賦與產業短板高度互補,協同發展空間遠超競爭維度。香港的核心價值在於聯通內地與全球的跨境樞紐功能,擁有內地龐大的算力應用市場、完善的製造業與數字經濟基底,以及粵港澳大灣區一體化政策紅利;新加坡則坐擁東南亞全域輻射能力、規模化高端算力集群、成熟的國際化產業生態,卻缺乏直接對接內地市場的便捷通道,本土市場容量有限。

  加強灣區東盟數字經濟聯動

  港星算力協同可形成「內地算力資源+香港跨境通道+新加坡區域樞紐+東盟市場」的完整閉環,具體可落地方向包括:

  一、算力資源互補協同,香港承接跨境數據合規處理、金融推理算力服務,將大模型訓練、大規模數據存儲等需求轉移至新加坡算力集群;

  二、數據跨境合規協同,依託香港普通法體系與新加坡國際化數據安全標準,聯合搭建跨境數據合規流通平台,破解內地—香港—東盟之間數據流動壁壘,打造亞太跨境數據算力服務標桿;

  三、產業生態協同,聯合開展算力人才聯合培養、綠色算力技術研發、行業標準制定,共享全球頭部科技企業資源,共同培育中小科創企業,彌補各自生態短板。

  未來隨着粵港澳大灣區與東盟數字經濟互聯互通持續深化,兩地唯有摒棄零和競爭思維,立足自身核心優勢找準分工,才能實現1+1>2的協同效應,共同提升亞太地區在全球算力產業鏈中的地位,規避歐美算力壟斷帶來的產業風險。

  對於兩地算力產業前景,協同互補遠比同質化競爭更具價值。香港可借助新加坡的規模化高端算力資源,彌補自身訓練算力不足的短板,新加坡也可依託香港的跨境聯通優勢,打通進入中國內地市場的算力通道,實現資源共享、優勢互補。

  從長遠來看,香港應牢牢把握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機遇,深化與內地城市算力協同,推動數據跨境流動、算力資源調度、人才技術交流常態化,聚焦核心場景做精做專特色服務,同時加快綠色算力轉型,優化人才培養機制,完善產業配套;新加坡則應持續鞏固區域算力樞紐地位,加大前沿技術研發,深化與東盟各國合作,同時加強與中國內地及香港的數字經濟聯動,借助中國龐大市場與技術資源,提升全球算力產業鏈地位。

  (作者為外資投資基金董事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