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維園訪古
張武昌
正午的維多利亞公園，陽光熾烈。我從銅鑼灣興發街的主入口進入，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維多利亞女皇的銅像——她安坐於基座之上，神情肅穆，見證着這座公園的滄桑變遷。這座銅像的經歷頗為傳奇：最初立於中環皇后像廣場，是為慶祝女皇登基金禧而鑄。二戰期間，日軍將銅像拆去運往日本，準備熔作軍火，幸而尚未動工，日本便已投降，銅像才逃過一劫。經過多年修復，最終於1957年安放於此，公園亦因此得名。
維多利亞公園簡稱「維園」，是香港島面積最大的公園，也是香港最具代表性的戶外活動樞紐。除了中秋節綵燈會和農曆年宵市場（花市）之外，這裏亦是舉辦大型公眾盛事的場地。
沿着園內綠蔭小徑往深處走，我尋到了香港電視台錄製《城市論壇》的地方。雖然未逢節目錄製，但場地空曠開闊，似乎還能嗅到往昔脣槍舌劍的餘韻。循步道來到一處綠意盎然的山丘，山丘之上，一座涼亭靜靜佇立。
亭邊擺放着一對古炮，炮身銹蝕斑駁，已看不清銘文。我正凝神端詳，忽然想起手機就在身上，連忙上網查詢——原來這並非公園原有的陳設。香港許多古炮都是從基建工地或是海港淤泥中打撈上來的，散布在全城各處。眼前這對古炮也是後期才安放於此，並非維多利亞公園的「原住民」，倒像是幾位不速之客，歷經風霜，靜默地注視着往來遊人。它們沒有經過精細的修復，炮管上殘留着歲月的蝕痕，反倒讓我覺得真實：畢竟真正的古物，原不需要太過光鮮。
從維園靠海邊的天橋走過，銅鑼灣避風塘的景色豁然開朗。一艘艘遊艇與漁船靜靜泊在水面，白鷺在棧橋邊低飛。沿着告士打道海旁往灣仔方向行走，不消片刻便來到了一座小小的炮台前。這便是大名鼎鼎的「怡和午炮」。
關於它的由來，流傳最廣的說法是：怡和洋行在開埠初期購得東角土地興建貨倉碼頭，每有大班抵港或離港，例必鳴炮致敬。不料某次鳴炮惹惱了一名皇家海軍高官——這位軍官初臨香江，對禮炮一事毫不知情，認為一介商行「哪有資格享有禮炮」，於是下令怡和每日正午鳴炮一響，作為「小懲」和報時之用。無論真假，鳴炮的傳統就此流傳下來，除二戰期間一度中斷外，百餘年來從未間斷。
已過正午，我站在鐵欄杆外，望着眼前的這門午炮——如今使用的已是1961年更換的3磅速射炮。原先的6磅炮因響度過大被居民投訴，水警遂以這門口徑較小的速射炮取代。炮身漆成藍色，泛着幽幽的金屬光澤。而在午炮兩側，還各陳列着三門小型臼炮，向遊客無聲地訴說着百年過往。
午炮的用途早已超越了報時本身。每年除夕夜，這裏會舉行「子夜鳴炮」迎接元旦，炮聲伴着風笛奏響的《友誼萬歲》，送走舊歲，迎來新年。更有趣的是，自1989年起，公眾只需向公益金捐款48,000港元，便可親自主持鳴放——迄今已籌得善款逾500萬港元，使百年古炮平添了一份慈善的溫度。午炮鳴響的那一刻，我彷彿聽見歷史與現實的交匯——英商的老規矩、殖民者的懲戒傳說、慈善籌款的新風尚，統統化作了那一聲在維港上空回盪的巨響。
歸途中，維園的古炮與怡和的午炮在我腦海中交替浮現。前者是後期擺放的陳設，略顯刻意；後者則歷經劫難，至今仍鳴響不輟。它們雖同名為「炮」，命運卻大相徑庭。午炮的巨響早已融入都市的脈搏，成為港人生活的一部分；而維園山丘上的那對古炮，卻只能默默承載着遊人的匆匆一瞥。歷史的重量，本不是由銅鐵自身決定的，而是取決於人們是否願意傾聽它所承載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