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阿姆的水客
●胡賽標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讓人潸然淚下,我想起故鄉的「水客」。故鄉是閩粵邊界的僑鄉,汀江蜿蜒如一條血脈,直達汕頭,連接香港與海外。清末民初,當水客是村民的一個職業,就像下南洋打鐵、做礦工一樣。所謂水客,就是坐船走水路,給華僑捎信捎錢、帶人帶貨的人。他們如候鳥遷徙,逐江踏浪而行,來往於家鄉與南洋,是信使,是希望。
初炎叔做「水客」時間並不長。他三十幾歲,平頭極短,西裝革履,看上去乾淨俊朗。他抿着嘴唇,沉靜的眼神隱匿銳利的光。他來到印尼爪哇島,土路兩旁長着大片大片的棕櫚樹、芭蕉樹,這裏是鄉下,丘陵起伏,跟老家差不多。不過,這裏一直往前走,可以望見碧藍的大海,幾十隻漁船在落日下游弋……
「阿潮!」他走到一座簡陋的華校前喊道。這座華校是一座亞答屋(水椰葉屋頂的房子),吊腳樓似的,憑欄通風,緊鄰池塘。阿潮應了一聲,他是十幾個學生的老師。「我要轉唐山啦,你有什麼東西搭給你媽?」初炎叔從襯衫口袋裏抽出派克筆。「想買個氈毯,但口袋空空。」阿潮拍拍褲袋,嘆了口氣。初炎叔把筆插回口袋。他收了別家的貨、信,主人贈了紅包當工錢。
他的腦海閃出村裏的「水客王」叔公來。叔公17歲南渡打鐵,50多歲才娶妻,發高燒跳海裏降溫。叔公人善,改做水客,帶出鄉人成為「錫礦大王」,資助他買了幾丘田,生活漸穩。但父事如劍,他留下家訓說:「凡抽煙的人,都不是我家子孫!」叔公三代單丁,常受人欺凌。他年近七旬方得一子,家人寵溺,兒子不肯上學。叔公嘗盡不識字之苦,某日釘鈴鈴拿出鐵鏈鎖住兒子雙手,送子入校。兒子哭哭啼啼,叔公亦老淚翻滾,說:「不讀書,不如不要了!」兒子終成為星系報的鄉土作家。
叔公如一棵轉了73圈年輪的古松,鶴髮童顏,掐指一算,已經來往七洲洋97次。村民勸他說:你要把老骨頭丟在南洋嗎?叔公笑笑,默然。第二年,叔公還去。全村飄蕩着疑惑的眼睛。叔公眉頭一皺一舒:「再去三次,湊足百次。」他沒有食言,成為來往南洋百次的「水客王」,回鄉養老,成為村中的一個傳奇……
做水客就要像叔公那樣,有一種「氣」在胸中激盪。這種義氣會發光,讓人羨慕。初炎叔喜歡這行,不只是一項生意。它有行業規範,也有自己的操守。他把收到的貨,分別裝入爪哇藤箱裏,箱面用墨水標上他的名字與編號,鎖上兩把鎖。他收到的錢款不多,裝進小布包,縫在內衣腋窩邊。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七天七夜的航程,睡夢裏都得盯着。
到了香港碼頭,初炎叔彷彿一下輕鬆了幾斤。他的租房在碼頭邊,可以看見英國警察在操練。同鄉水客阿耀來訪。阿耀小他幾歲,走水新加坡。他們常在一起打牌、坐聊、喝酒。阿耀剛經歷一場海難,在台山外海,起颱風翻船,阿耀拚命游水,唯一倖存。阿耀臉色蒼白,似乎魂丟那裏,囁嚅道:「等我百年之後,骨灰撒一半海裏,陪伴我同船沉沒的幾個好友。」阿耀紅了眼圈……
初炎叔眼眸起霧,說:「各行有各的難。」他念起故鄉過番的歌謠:「莫食莫着盎艱難,想來想去就過番;黃沙赤水家門遠,去唔容易轉也難。」阿耀愣了下,也唱道:「時時刻刻想過番,到哩番邦又樣般?去到番邦也辛苦,樣得三年新客滿!」初炎叔嘆氣,說:離鄉背井都不容易。
第二天,初炎叔坐上去汕頭的渣華輪船,他隨身帶着「水客證」。南海碧波如雲。韓江澄澈如秋水。小火輪的聲響似故鄉的炊煙。秋風吹過,帶着夜霜氣的凜冽,卻如母親的手粗礪而溫厚。汀江兩岸蘆葦蕭瑟而可人。
回到故鄉,他急忙提着藤箱,走進務滋樓,對阿潮的母親道:「亞粟姆,阿潮搭給你的洋氈……」她的手微微顫抖。「你有什麼口信搭,講我知就行。」初炎叔淡淡地說。
多年以後,阿潮才知道洋氈是初炎叔送的,流下熱淚。初炎叔去世,葬於印尼爪哇島。他留下遺囑,一半骨灰撒於大海,要魂歸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