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難忘】小明星唱腔
沈西城
我是上海人，卻愛聽粵曲。小時候，隨女傭卿姐往西營盤太平戲院看大戲，為色彩斑斕的戲服、矯健靈活的武打着迷。年少，對曲藝了解不多，及長，隨報界前輩陳泰來大哥遊，始識廬山真面目，大戲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陳大哥耽粵曲，最嗜雅座品曲，一杯清茶，消遣終日。曾問近數十年唱曲最好的歌伶是誰？陳大哥必舉三女伶曰︰「小明星之搖曳跌宕，一唱三嘆；徐柳仙之響遏行雲，倜儻自如；張月兒之靈活可人，功力深厚，都屬實至名歸。」我三家都聽過，見識淺，聽不出苗頭。陳大哥遂把那鼎足而立的3人作風分類︰「小明星之歌是詞的美；徐柳仙之歌是詩的美；張月兒之歌是散文的美。」若要真分等級，陳大哥推以韻味、境界勝的「星腔」最高。余生也晚，從未睹小明星芳容，伊人命蹇，29歲已玉殞。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我入影藝圈，有人欲拍《小明星傳》，陳大哥以眾多女明星中，最適宜出演者為梅艷芳，能唱亦命舛，可謂翻版小明星，感嘆今「絕藝失傳」，以之為憾。
那麼真的沒有小明星傳人嗎？非也，一次茶敘，陳大哥告我承名宿何叔惠之介，終於得晤小明星傳人陳錦紅女士，說︰「聽陳錦紅唱的小明星名曲，如《秋墳》，細按宮商，豈但無訛，且婉約多姿，尤其在險韻逞能、賣弄花巧時，都能一一履險如夷，揚長通過，不由得驚喜隨之。」陳錦紅為小明星唯一弟子，晚年居粉嶺，叔惠師知陳大哥溺小明星曲，特意邀茶敘，介紹陳錦紅。錦紅女士雖能運千變萬化之腔，卻不作有聲有色的陳述，謙卑厚道，陳大哥頻呼︰「難得難得。」陳大哥對我說︰「阿弟，粵曲不獨要聽，也要留意曲詞，對你寫作甚有幫助。」因而我曾鑽研粵曲歌詞，默然藏心中，獲益良多。今我已逾古稀，而陳大哥墓前蔓草，怕已及腰耳。
今夜聽小明星的《秋墳》，如泣如訴，恍似杜鵑淒啼，不禁然想起了你，陳大哥，若能跟我同聽，各舉一杯龍井，邊啜邊聆，其樂何如！此願想怕只能在夢中實現了。還有一句話，很想向陳大哥傾訴：少了你的指導，我的文章至今停滯不進，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