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譯站】「難讀」的英譯小說 體現華語文學多元性
布克國際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由英國布克獎基金會主辦,專門表彰翻譯成英文並於英國及愛爾蘭出版的外語小說。2026 年得獎作品來自華語世界——台灣作家楊双子的長篇小說《臺灣漫遊錄》,由金翎(Lin King)譯成英文。
小說以1930年代的台灣為背景,透過旅行、美食與人際互動,描寫身份拉扯、語言切換與文化交鋒。文本牽涉多種語言與歷史脈絡,曾被視為「難以英譯」,如今成功打進英語市場並奪獎,本身已是一則精彩的出版故事。
拒做「隱形譯者」
更引人注目的是金翎在頒獎禮上的致辭。短短數分鐘,她談到翻譯選材、譯者「可見性」、去殖民視角以及華語語境的多樣性與地方文學的特色,彷彿把近年學術界的長篇討論濃縮到舞台上。這些議題二十多年來在翻譯研究與華語/世界文學圈爭論不休,如今在布克國際獎的鎂光燈下重新凝聚,讓原本常被視為「邊緣」的地方華語作品,一下子站到世界文學的中心。
金翎與楊双子相信文學扎根於具體的「土壤」,既然土壤複雜,譯文就不該把它抹平成一片溫順草皮。在英譯本中,她刻意保留多種發音系統,配合譯者序、後記與密集腳註,向讀者交代同一組漢字在不同語境下的讀法與背後的語言政治史。
譯文不再是一杯「清澈易飲」的文字,而是一鍋需要細嚼慢嚥的雜燴,讀者若期待一口乾杯,難免被嗆到幾次,才會發現多語、多文化、多民族的現實無法靠一種「標準中文」加一種「標準英文」就打包帶走。
這樣的做法,直接挑戰英語出版界長久奉為圭臬的慣例。理想的翻譯與譯者,應該「看不見」,然而金翎不但拒絕隱形,還邀請讀者成為「共犯」——主動承擔多一點閱讀負擔,把「不那麼順」視為一種倫理選擇而非技術瑕疵。
在形式上,她引入去殖民視角,不再以「流暢」作為唯一標準,而是刻意保留語言的凸起與不協調。正如她所言,地方文學「並非統一的合唱,而是一片嘈雜聲,充滿矛盾與活力,就像任何健康的民主一樣」;翻譯的任務,不是替這些嘈雜開啟降噪,而是在國際舞台上架起麥克風。
若把這番話視為實踐宣言,那麼近年興起的華語語系研究(Sinophone Studies)便是其理論後盾。華語語系研究首先質疑「一個源語言對應一個目標語言」的想像。從台灣、香港、新加坡,到東南亞華人社群與海外移民,所謂「漢語」從來不是單一本體,而是一桌不同字體、口音與語碼的麻將牌。
傳統翻譯論述往往假定一條單向路線,即從「中國文學」譯入主流英語世界,權力不平等多半被簡化為「西方vs非西方」。華語語系研究則提醒我們,真正熱鬧的是橫向流動,比如中國與東南亞之間的書寫往返,乃至華語與馬來語、日語、土著語言之間的轉換。各地有着不同的閱聽習慣,使翻譯不再只是「把中國帶到西方」這麼簡單,而是多個中心與多條邊緣持續協商的過程。
多語並構美學特色
同時,華語語系研究特別關注文本中的多語現象。許多作品本身就混合普通話、粵語、閩南語、客家話、英語、日語等語碼,異語現象、繁簡體並用、注音與音譯都構成重要美學特色。傳統翻譯往往把這些混雜視為「例外」或「困難」,傾向在譯入單一目標語言時加以統一;華語語系視角則把這種混雜視為常態,鼓勵譯者思考如何在譯文中保留多重聲音。
從這個角度回看《臺灣漫遊錄》的英譯本,正是把理論落實到實務的例子。一方面讓英語讀者接觸歷史轉折中的日常細節,一方面盡量保留語言與地方語境的複雜度,而不是用單一「標準」把一切磨平。對華語文學而言,這座獎不只是成績單,也是透過翻譯寄出的明信片。
●陳嘉恩 香港恒生大學翻譯及外語學院副院長及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