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芒種三盼
鍾倩
「杏子黃,麥上場,栽秧割麥兩頭忙。」芒種是收穫的節氣,農民忙夏收,學子忙趕考,以筆為劍礪鋒芒,一年一度的中高考大幕拉開。
「五月節,謂有芒之種穀可稼種矣。」芒種,乃是亦稼亦軒的節氣,最早可追溯至《周禮·地官》「澤草所生,種之芒種」,意指長着芒刺的各種穀物成熟了,夏季作物開始播種了。「芒」,我特別喜歡這個字,麥粒的頂端,閃耀銳利的麥芒,指尖拂過,有點扎、有點癢,舉起來輕掃臉頰,觸覺也生出八爪魚般的刺痛。「芒」攜帶着麥浪翻滾的成熟氣息,同時又教給人們藏鋒守拙的圓融智慧。打麥場裏,不時有騎自行車路過的吆喝聲,「冰糕、汽水」——對焦渴的喉嚨和餓過頭的孩子來說,這不啻於從天而降的甘露。
節氣好比人類體內的生物鐘,撥一下,芒種到,不禁腸胃大動,貪戀老家碾新麥子烙的油餅,咬一口勁道噴香,由此眺望村口的方向——有一種叫鄉愁的東西在烈日下劇烈蒸騰。「時雨及芒種,四野皆插秧。家家麥飯美,處處菱歌長。」日子「芒」而有序,南方人插秧種稻,北方人忙收麥子。每年此時,記得小區裏的很多店舖,門上貼出告示:「回老家過麥,三天後營業。」「麥客」返鄉是年中頂重要的大事,放棄營生,回家過麥,一個「過」字自帶過年的虔誠與敬畏,彷彿告訴我們:你敬重地,地才會回饋你。這個時候,城裏人才意識到,商販們關門的日子,生活是多麼的不便。
芒種是一種時間,抑或是「時間的徽章」。連續多年寫高考語文同題作文,讓我對那種帶着芒刺的不安感同身受。多少農家子弟,捲着煎餅和鹹菜進城考試,他們的父母卻在麥地裏揮汗如雨的搶收,盼望能有個好收成,打了糧食賣錢交學費。而考場裏的學子們,奮筆疾書,冥思苦想,一紙試卷定乾坤。忙着收麥子、忙着戰青春,與此同時。還要忙着與高溫天過手。高溫預警,雷陣雨多,這期間的天氣愛耍小性子,陰晴不定,花落雨多,讓前來送考的家長和老師常捏把汗。在南方,迎來梅雨時節,物長盈滿,潮濕感明顯增強。
打麥場之「烤驗」與考場裏之「比拚」,都是生命裏鋒芒四起的高光時刻。25年前的芒種,父母送我去參加中考。那時候沒有免費送考服務,也沒有城管「靜音行動」,馬路上出奇的安靜,陽光炙烤大地,我輕嗅到一股烤糊的味道,熱辣辣的感覺,順着額頭、臉頰、手臂,也灼燒着我的心。9年寒窗苦讀,一朝決戰前程。可憐天下父母心,在最煎熬的時節,他們陪着我走過這段路。第一天上午考完,回家吃飯,母親買了隻脫骨扒雞,孰料吃了鬧肚子,下午進了考場我直奔廁所。第二天傍晚,收卷鈴聲剛響,窗外頃刻下起了瓢潑大雨,高架橋底下的公交車如大船搖晃。我和同學釗捲起褲腿,彼此攙扶着挪出考場,水深處已沒過膝蓋。路邊等候已久,終於打上一輛出租車,她先把我送到家,自己又回家。我剛到單元樓下,父親騎着三輪車緊趕慢趕也到家了,他和母親淋成了落湯雞。第三天,天空放晴,我們頂着大太陽去考場,路上又下起了小陣雨,空氣濕度大,一把遮陽傘就這樣變成了兩用。
過了芒種,夏天才扶正頭頂上的王冠,天氣一本正經的燥熱起來,正式進入盛夏。芒種有三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鳴,三候反舌無聲。自芒種起,陰氣始萌,蟲鳥相啼,螳螂「感一陰之氣生」,其飲風食露,呼叫友伴。「鵙」為伯勞鳥,感陰而鳴,《詩經·七月》中寫道︰「七月鳴鵙,八月載績。」牠屬袖珍猛禽,被稱「惡聲之鳥」,「勞燕分飛」正源於此。反舌鳥則感陰而收聲,牠就像天賦異稟的口技大師,鳴聲婉轉,音韻多變,甚至可以模仿其它禽鳥的鳥語。春天模仿「炫技」,到了夏天反而沉默,反舌無聲,由此而來。
又是一年中高考季。芒種,就是要把這枚時間的徽章,頒發給那些不問收穫的耕種者。是的,你我都是耕種者,陶淵明也是。隔着時空的隧道,我們二人促膝夜談:「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露水打濕衣服沒有關係,只要持守本心。他辭官、歸園、種地,一步步退到泥地田壟,在掄起鋤頭勞作的過程中,他救出一個嶄新的「自我」,正所謂︰「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
耕種有時,收穫有時。芒種,盼糧食豐收,盼金榜題名,盼生命圓熟。風吹麥浪,把人生的得與失漸漸吹散,惟願每個人不懼風雨,亦不妄自菲薄,擁抱剛剛好的人生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