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吉林篇)/從古詩中讀出更好的自己\任 白
一直有個印象,在古詩詞中有個關於兒童的高頻稱謂,那就是牧童。這很好解釋,農耕社會,總角小童,牧牛於野,一幅田園牧歌式的標誌性日常圖景。「草滿池塘水滿陂,山銜落日浸寒漪。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宋·雷震《村晚》)山環水繞,草木向晚,牧歸的孩子嘴裏銜着短笛,頓挫成曲,漫無腔調,如同悠長的鄉間歲月。或者可以說,晴耕雨讀和夕照牧歸是古代文人社會理想的兩個可視化場景,其中包含着對廟堂之險與江湖之惡的拒斥。「騎牛遠遠過前村,吹笛風斜隔壟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這首黃庭堅的《牧童》更是充滿了對官場名利的蔑視,據載它寫於宋皇祐三年(一○五一年),其時作者尚幼(黃庭堅生於一○四五年),如果屬實,說明這個不世出的天才過早地洞悉了世間沉浮,也多少喻示了自己屢遭貶謫的命運。黃庭堅一生耿介,為官場所不容,但幼時所懷之志終生未泯。五十多年後的一一○四年(徽宗崇寧三年),晚境中的他在《虞美人·宜州見梅作》中寫下「平生個裏願懷深,去國十年老盡少年心」之句,雖云少年心老,但內心憂憤未曾稍歇。明於此,我們在古詩詞中讀到的牧童就不僅是一個個快樂無憂的少年,而是寄託了古代文人抱樸尚真理想的人世精靈。「誰人得似牧童心,牛上橫眠秋聽深。時復往來吹一曲,何愁南北不知音。」(唐·盧肇《牧童》)「晴明風日雨乾時,草滿花堤水滿溪。童子柳陰眠正着,一牛吃過柳陰西。」(宋·楊萬里《桑茶坑道中八首·其七》)「春暖平原煙草肥,柳陰牧罷夕陽微。兒童慣識林塘路,縱着鞭繩月下歸。」(明·曹義《題牛背牧童》)可以說,牧童形象貫穿了整個中國古代詩歌史,有他們在青牛背上吹響短笛,中國文人的田園之樂就會得以延續。
當然,只有田園無以稱天下,只有牧童也長不成三千年的歷史。像世界上任何族群一樣,中國人也總是在平行,甚至相悖的不同向度間奔波度日。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
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
百年明日能幾何?請君聽我明日歌。
這首明人錢鶴灘的《明日歌》自誕生之日起,大概要算被徵用最頻繁的工具之一,也是孩子們最為依賴的「勵志神歌」,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和牧童短笛相比,那些鼓舞元氣的激盪之聲,有着更為廣泛主流的應用場景。畢竟,在傳統文化「有為」與「無為」的反覆切換中,「有為」永遠是站在起點上的一方。
何事居窮道不窮,亂時還與靜時同。
家山雖在干戈地,弟侄常修禮樂風。
窗竹影搖書案上,野泉聲入硯池中。
少年辛苦終身事,莫向光陰惰寸功。
這是唐人杜荀鶴的《題弟侄書堂》,身經亂離的詩人把人生的基本處境設定為「干戈地」,強調人生本質上的悲劇性,這種基調就讓田園逸樂成了一種奢望,倒逼悲劇中人窮且益堅,在亂世向着寧靜的內心秩序不斷抵近。人生在世,有多少可以期待的天賜之福嗎?並沒有,但在諸多不稱意中建立起一種能夠自足自洽的價值系統,用來安放英雄氣短後的無盡喟嘆,那才是人間天堂。當然,這種自足也可以表現得更加日常,像蘇東坡在《和董傳留別》中所寫:
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
厭伴老儒烹瓠葉,強隨舉子踏槐花。
囊空不辦尋春馬,眼亂行看擇婿車。
得意猶堪誇世俗,詔黃新濕字如鴉。
堅信詩書之氣可以作為一種能量,用以與「尋春馬」和「擇婿車」在世俗場景中對峙,這本身就是對精神價值的隆重加冕,這種自我確認其實是古代士人安身立命的重要基礎,是內心自由的基本保障,也是燦爛的中國古典文化的邏輯起點。
當然,必須強調的是在中國古代的語境中,勸學勵志一直很難擺脫成就事功,做稻粱謀的背景,甚至被其深深綁架。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房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男兒若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
宋代趙恆寫下這首《勸學詩》時大概沒有想到,這種赤裸裸的功利化為學觀影響如此深遠。這種誤導使格物致知的古訓被束之高閣,使我們失去了對真理永無止境的渴求與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道德勇氣。
寫到這兒,我想說的是詩歌是中華文化的燦爛瑰寶,但像任何一項寶貴遺產一樣,豐富本身就是一座迷宮,今天的孩子們應該在現代智慧的引導下,在梳理中甄別良莠,在揚棄中留住魂魄,在中華詩教中發現和塑造更好的自己,就如劉禹錫在《浪淘沙九首·其八》中所說:「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