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震雲《鹹的玩笑》 凝思人性與命途的凡人之歌

●劉震雲2023年來港參與「一本讀書會」活動並接受訪問。 記者尉瑋 攝
●劉震雲2023年來港參與「一本讀書會」活動並接受訪問。 記者尉瑋 攝

●劉震雲去年底推出長篇小說《鹹的玩笑》。
●劉震雲去年底推出長篇小說《鹹的玩笑》。

  暌違四年,著名作家、茅盾文學獎得主劉震雲去年底推出的長篇小說《鹹的玩笑》,至今銷量已突破100萬冊,豆瓣評分一度超越9分,儼然近年內地文壇現象之作。在這部續寫「延津宇宙」的小說中,作者沿循一貫的黑色幽默風格,以縣城知識分子杜太白的起伏人生為線索,串聯俗世人間的聚散悲歡,幽默戲謔又不乏溫情的筆調下,是對於人性與命途的長久凝思。

  ●文:李夢

  當代華語文壇,劉震雲的作品個性鮮明,極富辨識度。他寫市井、寫日常甜酸苦辣百態、寫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命運彎折,也寫笑中帶淚、苦中回甘的萬千世相。新作《鹹的玩笑》甫面世即引來熱議,延續他一貫的筆力與敘事風格,又在故事結構與精神向度上再探求新,讀來順暢淋漓,回味綿遠。

  新世情小說的承襲與突破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對明清以降的「人情/世情小說」不乏精到論述,稱這些小說「描摹世態,見其炎涼」。及至當代,學者向楷再關注「世情小說」,並將「世情」與「人情」融合,稱「世情者,世態人情也」。在此語境下,劉震雲一直以來的小說作品,不論早些年的《一地雞毛》抑或茅獎作品《一句頂一萬句》以及此番新作,皆可歸於「世情小說」脈絡中審視。

  《鹹的玩笑》以主人公杜太白的人生沉浮為主線,徐徐鋪展一幅又荒誕又真實的世情長卷。杜太白本是延津中學語文老師,熟讀孔孟李杜,儒雅體面,與校長曹五車引為知己。不料命運轉折,始於一場酒後爭執。杜太白與曹五車因爭論李商隱詩句大打出手,現場視頻不知何故在網絡傳開,輿論發酵,杜太白因此丟了學校工作,開啟他人生滑坡的起點。此後的他,一挫再挫:賦閒後機緣巧合成為紅白事主持人,卻因一場誤會淪為笑柄;轉行菜市場販賣蘿蔔,卻被排擠、被惡意揣測誣陷。家庭的陰影、婚姻的窘境、友情的脆弱不堪,讓原本老實體面的普通人一次次直面人性善惡纏鬥,一次次被推上絕境。在此長卷中,杜太白的家人、友人、戀人,甚至一面之緣的陌路人你方唱罷我登場,初初的喧嘩熱鬧終落得煙消雲散,抵不過一聲長嘆。

  全書讀來頗有古典章回小說意味,結構亦獨特,依照「正文一·題外話三十三章·正文二」鋪展:「正文一」以雞鳴寺智明和尚故事為引,定下悲憫輪迴的基調;「題外話三十三章」看似「題外」,實是核心,由主人公的遭逢牽引出裁縫、中學化學老師、木器廠工人、劇團群演等市井小人物的人生起落;「正文二」則以開放式結尾,在看似閒話日常中再度扣連開篇「正文一」關於命運的沉思。每章後有「附錄」,將古今歷史人物命運與書中故事互為映照,隱喻歷史輪迴,生生不滅。

  《鹹的玩笑》承繼古代世情小說對世態人情鞭辟入裏的摹寫,同時突破傳統世情小說的寫實邊界,加添眾多諸如人與白鼠、人與黑豬對話等超現實情節,延續劉震雲近年來對於超現實寫作、虛實交織的探索,也將小人物的命運浮沉昇華至形而上層面,讓古典世情書寫與當代人的生存困境和思辨交融,由此構建其獨特的「新世情文學」風貌。

  「小」和「大」相對

  和劉震雲大部分小說的主人公一樣,杜太白從無「主角光環」加持:他的人生軌跡沒有奇跡、沒有驚喜,只有一點一點地熬,不得已隨着運命的安排一步一步地挪。他被迫做過不同營生,見識過不同的人:精明的、善良的、冷漠的、溫暖的。與書名「鹹的玩笑」意在打破哭與笑、鹹與甜的二元辯證一樣,書中沒有純粹的好人或壞人,每個角色都帶着生活的痕跡,有私心也有軟肋,有粗糲也不乏溫情。一場場紅白喜事、一段段街頭閒語、一次次人情往來,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杜太白身在其中,困惑、掙扎、受傷繼而落敗後,終於明白:人世許多事,本來就說不清道不明,越是較勁,越是受苦。

  《鹹的玩笑》之所以動人,在於它貼近當下並直抵人心。我們見慣了架空歷史、奇幻瑰麗的炫技之作,也常常因一些流行文學作品字裏行間輕飄飄囈語般的情緒氾濫而深感不適,劉震雲的小說從不炫耀技巧或故弄玄虛,而是以閒話家常的筆調,認真、踏實、一筆一劃地寫小人物的故事,寫他們的喜怒哀樂、委屈與堅持。我們在其間看見職場無奈、人言可畏以及人情冷暖,也看見人生起跌,反思喧嘩中如何抽身,孤獨中如何自處。誠如作者在扉頁中那句頻繁被讀者和網友引用的話:「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個人,內心都有傷痕,大家都辛苦了。」讀《鹹的玩笑》似在照鏡,照見你我不曾說出口的疲憊或想望,自然引起網上網下的眾多共鳴。

  共鳴的來源,是作家對「小人物」的長久凝視。好的文學作品從不會遠離世事,也常常無意故作高深,每每藏在最樸素的日常裏。將《鹹的玩笑》置於劉震雲的創作光譜中看,一脈相承的是他對小人物命運的長久關注。從《一地雞毛》到《一句頂一萬句》,從《我不是潘金蓮》到《一日三秋》,劉震雲不寫英雄史詩,只寫芸芸眾生與世間百態;不寫開天闢地,只寫尋常日子裏的曲折迴轉和縫隙裏的微光。人與人之間的誤會與和解,人情的往來更迭,以及命運的無常或失語,從來都是他故事深處的母題。

  而在新作《鹹的玩笑》中,走筆行文間的變化同樣清晰。曾經的劉震雲,筆鋒常藏冷靜與銳利,有時甚至近於冷峻,將生活的荒誕與無奈一層層剝開給人看,辣得眼睛生疼。而在新作中,他的筆觸變軟、變寬容了。書中依舊寫苦難,卻不渲染苦難;依舊寫傷痛,卻不溺於傷痛。他拋開旁觀的敘述者身份,深潛於日常之中,與書中人同行,對他們多了體諒,多了接納。

  「文學的底色是哲學」

  過去數年間,劉震雲不止一次在訪談或演講中提及一句話:「文學的底色是哲學。」相信大部分讀罷《鹹的玩笑》的讀者,都不免掩卷慨嘆深思,感慨彼處杜太白的命運,亦深思當下此處自身的遭逢。有音樂家說過:「語言的盡頭,是音樂開始的地方。」而在劉震雲看來,好的文學,正正出現在「生活停止的地方」。他無意凸顯哲學的抽象和形而上意味,而是將其融於日常敘事之中,讓小說不僅是故事的容器,更是哲思的載體。在他筆下,文學摹寫生活,哲學揭示生活,二者彼此映照,互為支撐。

  《一句頂一萬句》寫「無話」的孤獨,探問人為何窮盡一生尋找「說得着」的人。從中我們讀出:語言既是連結彼此的橋,也可以是阻隔人心的牆。《我不是潘金蓮》中李雪蓮為一個名分奔波多年,越想澄清,越陷入更深的誤解之中。由此我們發現:真與偽、虛與實之間邊界,有時並不那麼清晰。而來到《一日三秋》與《鹹的玩笑》,作者在寫作中對於文學與哲學關係的思考愈見顯明。不論《一日三秋》中的記憶與遺忘,抑或《鹹的玩笑》中時常出現的「相同與不同」之問,不僅是樸素的民間智慧,更是直抵人心的哲學思辨。

  《鹹的玩笑》用瑣碎的日常和樸素的情感,將形而上的抽象命題拆解為可淚、可笑、可感的人間故事,並不忘在故事的最後,為那些在世間奔忙的、善良的普通人,留一個向光的出口。文學評論家謝有順曾在《文學的深意》一書中寫道:「好的小說,總是遊走於紀實與虛構、微觀與宏大之間,讓自我意義、價值關懷、精神追問等,隱身於細節、經驗、語言和結構之中,進而實現某種綜合和平衡……有限的講述,好像敞開着無限的可能。」看似寫渺小的人物與一地雞毛的鎖細,實則關心闊大的世界。草蛇灰線間,這一闕凡人之歌小中見大,心有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