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縱橫】《易》言「喪貝」「十朋之龜」 強調修身正心之理
前兩回提到，《易傳》中有許多提及古代貨幣與貿易思想的內容。至於《易經》，當然也有相關例子，例如〈震〉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損〉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益〉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上述諸爻所見「貝」、「朋」等字，皆指古代貨幣。
〈震〉六二「億喪貝」之「貝」，為古代貨幣單位，用以易物，故王弼釋之謂「資貨、糧用之屬」。「億」，帛書本作「意」，陸德明《經典釋文》注云：「本又作噫，同於其反，辭也，六五同。鄭：於力反，云：十万曰億。」王弼注曰：「億，辭也。」
〈震〉卦勸戒占者謹慎
又《周易集解》引虞翻曰：「億，惜辭也」又引干寶曰：「億，嘆辭也。」均從《經典釋文》「億」本作「噫」之說，釋之為語助詞也。筆者認同上說，認為「億」當釋作語助詞「噫」。部分諸家或從鄭訓，釋「億」為十萬，以為「億喪貝」乃「喪億貝」之倒裝，指損失大量財物；又或從帛書本「意」，訓為「度」，即估計之意。「億」之訓釋，異說紛紜，莫衷一是。惟無論作何解釋，釋「喪貝」為損財，則向無異議。
〈震〉義為震動，有警示天下、使之戒懼自省之意。六二與上敵應，上互三至五爻為坎卦，坎為盜，有「喪貝」之象，故斷辭曰「厲」，勸戒占者宜謹慎警惕。
至於「躋于九陵」，類近〈同人〉九三「升其高陵」，均有登上高山之意。考〈震〉六五：「震往來，厲。億！无喪，有事。」春秋凡言祭祀，均言「有事」，祭祀之對象包括上帝、宗廟、山川、頖宮等，包羅萬有。就爻位言，二、五對應，〈震〉六五爻意謂祭祀而無喪財，則六二「躋于九陵」謂登上高山者，或亦與祭祀相關。〈震〉六二雖遇盜失財，惟其爻居中得正，柔順自慎，保存心中誠信，則得蒼天祐福，財物可不逐而復得也。
至於〈損〉六五、〈益〉六二「十朋之龜」之「朋」字，亦指古代貨幣，與「貝」義相關。《說文·貝部》釋曰：「貝，海介蟲也。居陸名猋，在水名蜬。象形。古者貨貝而寶龜，周而有泉，至秦廢貝行錢。」據此可知，古代嘗以龜貝為交易貨幣，至秦代才廢貝行錢。
關於古代「貨貝」的價值，《詩經·小雅·彤弓之什·菁菁者莪》：「既見君子，錫我百朋。」鄭玄箋云：「古者貨貝，五貝為朋。」惟《漢書·食貨志》則曰：「大貝四寸八分以上，二枚為一朋，直二百一十六……是為貝貨。」（按：鄭箋謂五貝為一朋，《漢書·食貨志》則謂雙貝為朋，略有差異。）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釋曰：「古者貨貝，五貝為朋。《周易》亦言『十朋之龜』。故許以『貝』與『龜』類言之。《食貨志》：『王莽貝貨五品。大貝、壯貝、么貝、小貝皆二枚為一朋。不成貝不得為朋。……此自莽法。鄭箋《詩》云：『古者五貝為朋。』註《易》以《爾雅》之十龜，未嘗用歆、莽說也。」說明「雙貝為朋」乃出於王莽之說，而《周易》、《爾雅》向用古法，以五貝為朋，十朋即五十貝。所謂「十朋之龜」，蓋指價值不菲之大寶也。王引之《經義述聞》有「十朋之龜」條，解釋頗詳，可以參看。
〈損〉之卦時，以減損為旨；六五以陰爻居中，位處君位，下應九二，有賢君自我減損，大受下民奉獻增益之象。上下相應，剛柔互補，君民諧和，極其吉利，不可推卻，故爻辭謂「弗克違，元吉」也。
〈益〉為〈損〉之綜卦，卦義卦時均正相反；〈損〉為減損，〈益〉為增益。〈益〉六二為〈損〉六五反綜之爻，其辭類同，均見「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語。誠如前述，〈損〉六五以陰居中，位處君位，下應九二，有賢君自我減損，大受下民奉獻增益之象；〈益〉六二正為獻益之彼方也，其爻以陰居中得正，上應九五之尊，君民諧和，有利長治久安，故曰「永貞吉」。君王以十朋之龜此寶物以祀天，祈求以誠動天，長祐吉利，故曰「王用享于帝，吉」也。
從上可見，《易經》所言財貨，旨在強調修身、正心之理，屢勸君子處事必存誠敬之心，務要遷過向善。由此可知，《易經》並非一般卜筮之書，而實乃以宣揚德治為本。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