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大銀幕與巴洛克
劉征
你知道,每次在大銀幕上看東西,總比小屏幕要強烈些。
於是,手機這類小屏幕就用一種十分強烈的、甚至有些極端的誇張,把一切的生活都變成十足的Drama。就像那個試圖將一切都定格在高潮的抖音短視頻,以及那個將一切對立都積聚起來的微短劇。它們說起來都一樣,無非是要讓你的注意力永遠集中在它的內容當中。為此,它們往人的身體裏注入了一劑興奮劑,喚醒的並非是觀眾情感當中的自然共鳴,而是鼓勵了某種人類神經當中潛藏的危險。只消站在遠處,你就能嗅到那種暴力的味道。和那些真正依靠龐大的畫面、極好的音效所產生的轟動相比,手機將它隨身的廉價快樂發揮到了十二分的程度。它注定是要用力過猛的,因為它自身匱乏。
大銀幕不會,它是天然的放大器。任何東西都被以比它本身更大的比例呈現出來。一個人就是一個真人比例。當他走遠了,周圍慢慢變得霧蒙蒙,他在黑夜當中孤身一人,那氛圍幾乎和你在街道上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樣。一旦這些內容變成了那些本身就很壯觀的大場面,你將會感受到一種異樣,或悲壯、或華美、或奇幻,它將它們統統放大了。
這也就是說,大銀幕天生適合呈現奇觀。儘管以當前的觀看習慣,奇觀是不受歡迎的。這一點通過電影的票房就能看得出來。那些謳歌大型戰爭的敘事早就不吃香了,就連美國拍攝的科幻電影,完全展現了大銀幕的優勢,這時候竟然也難以獲得青睞。最近流行的是那一類表現日常溫情的電影,類似於《給阿嬤的情書》,或者是前幾年拍攝的泰國電影《姥姥的外孫》(港譯《全職乖孫》),都展現了某種具有地方性的、真實的特殊文化。曾幾何時,這些東西被貶斥為土氣,現在忽然就受到了歡迎。而當初代表電影深度的反思與批判,則比大場面電影還要慘,它們的票房現在像它們的內容一樣冷。
但是,即便這些受歡迎的電影,也拯救不了電影院。這不是內容的問題,而是媒介的問題。新的媒介使用習慣,把一種傳統本身搭建起來的、依靠物質的非自然,替換為故事本身的誇張,強烈的故事性替代了視覺帶來的衝擊。不就是講故事嘛,那是最不需要成本的了。奇觀本身卻需要。所以,大銀幕也許不屬於現在。甚至於,它也不屬於現代性 ?! 因為它並不代表克制、低調和有分寸的自律精神。反而,它是前現代的。就像一種記憶的遺蹟,帶着我們回到巴洛克時代,華麗得不得了。
你要知道,當我們在還沒有去到未來之前,我們總是預先對未來充滿幻想。但是,這種幻想因為還受到想像力的限制,就不是那麼絕對地符合一個真實的新時代。所以,在現代即將到來之前,人們發明了一種影像設備。它的技術固然是新的,可是它的觀念卻是老的。這就不得不說,技術過渡時期的那些新技術,當它們以一種過時的聲音被反對和淘汰之時,它們那令自己被淘汰的技術特性在觀念上並不真的迎合了那個正在被淘汰的現在,而是迎合了以往的以往。這麼說起來,技術的特性總保留了一部分殘留,不能被看成是全新而具有革命性的。每一次技術懷舊,實際上都將我們帶回到那個更遠的古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