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聲音 跨時空的深情對望
1969年，美國詩人約翰·吉奧諾（John Giorno）發起「致電一首詩」計劃，實踐「許多詩歌是為了被聽見，而不僅僅是被閱讀」的理念。半個多世紀後的今天，該計劃被策展人施羅素帶來香港，以多語言呈獻香港本土詩歌，觀眾可於M+展廳內拿起電話裝置，或撥打本地電話號碼隨機聆聽一首詩歌。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
近年來，「致電一首詩」計劃已擴展至國際，在M+舉行的香港版邀請了三十位不同世代的香港詩人及藝術家以粵語、英語及普通話，誦讀錄製包括西西、北島、黃燦然、江逸天等人的作品。這些詩反映香港擁有豐饒的文學文化和蓬勃多元的藝術社群，既見於本港，也體現在世界各地。展覽同時展出與「致電一首詩」相關的檔案資料，以及曾在1970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的電話雕塑《致電一首詩（按鍵版）》，讓觀眾重溫早期展出時所收錄的詩歌。
呈現人們對香港的觀察與回望
施羅素介紹道，香港的詩歌氛圍濃厚，文學生態成熟完善，本地還常年舉辦多個詩歌節，而且，香港多語言交融的特質本身也極具看點。「再者，我們本身就是一座視覺文化博物館，一直致力於探索不同藝術形式之間的跨界融合。」
約翰·吉奧諾年輕時出現在安迪·沃霍爾的藝術電影《睡眠》(Sleep)，從而在藝術界引起了廣泛關注。其長達50多年藝術生涯中，創作脈絡始於詩歌，最終也超越詩歌，涵蓋電影、繪畫、聲音裝置和雕塑等多元媒介。吉奧諾被公認為美國最具影響力的詩人之一，以其對詩歌語言形式和媒介的創新實驗而著名。他在身前始終認為詩歌所擁有的表現力被其他藝術形式給低估並掩蓋過去。
那是一個先鋒藝術蓬勃發展的時代，湧現出大量跨媒介藝術創作，眾多藝術家打破邊界，在舞蹈、行為藝術、音樂、視覺藝術、電影等領域跨界協作。施羅素說：「約翰·吉奧諾一直希望將詩歌也納入這種創作範式，把詩歌打造為多媒體藝術項目。而『致電一首詩』最初的形式是一條詩歌熱線：任何人都可以撥打專線，電話終端設在紐約建築聯盟學院，現場架設了多台答錄機，他邀請了多位知名詩人錄製詩作語音。」
作為策展人，施羅素創作項目的初衷是選出三十位詩人、三十段錄音作品。「我們特別希望在語言背景、年齡世代、創作風格、性別多元上做全面覆蓋，集結風格多元、背景各異的藝術家與詩人，借此立體、多層次地勾勒出這座城市的文學面貌。」他說，「這個項目有着悠久且極具趣味的發展脈絡，而這種多媒體跨界創作的藝術傳承，恰好和我們視覺文化博物館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這也是我們十分看重的一點。所以我們在做這次甄選時，館內策展、出版及數字媒體團隊的同事一起參與了討論，同時也諮詢了文藝界的業內同行，共同擬定了一份候選短名單。」
「還有一個很突出的維度，就是離散與遷徙的視角。不少詩人本身是香港出身，如今定居倫敦或其他地方，也有一些來自內地，現在定居香港。這種來回流動、往返遷徙的狀態，本身就是香港非常重要的城市特質，也是我們希望借這個項目去捕捉和呈現的內核。」他說。
施羅素希望能夠完整勾勒香港這座城市的全貌，從多元視角呈現人們對香港的觀察與回望。題材涵蓋很多，有身在異鄉、回望故土的心境，也有飲食文化、城市風物、不斷變遷的都市景觀與城市化進程。他說：「香港本就是一座始終在迭代、歷經無數變遷的城市，這一點在作品裏體現得尤為鮮明。」詩集中有大量對舊日時光的回望，以及對今昔變遷的感慨，而入選的這些詩作，也以各式各樣的方式，把這份時代感與城市流變娓娓道來。「我們也會持續推廣這個熱線號碼和整個項目，讓它慢慢融入香港的日常生活，從這個層面來講，它是一個長期永續的藝術計劃。」
羅樂敏：粵語朗讀更貼詩意
談及作品選擇，創作者羅樂敏說：「很多參與的朋友都選了經典作品，但我最後提交了一首十年前寫的散文詩。香港寫散文詩的作者比較少，這首作品偏抽象，帶超現實風格。內容從剝洋葱開始，剝開洋葱時有一隻甲蟲爬出來，引導大家思考甲蟲的存在和氣味，後來甲蟲慢慢消失，再剝開洋葱找它時，它化成觀者的眼淚，最後甲蟲和眼淚的意象結合在一起。策展人希望作品形式豐富，這首散文詩剛好符合多元的想法，他們也很喜歡。」
作為本土創作者，羅樂敏選擇以粵語朗讀作品。她表示：「這個計劃是聽覺詩集，普通詩集用眼睛看，這裏是用耳朵聽，而粵語是我的母語，聽和講都最直接，用粵語朗讀才能傳遞文字最細膩的感覺。」
談及粵語朗讀的優勢，羅樂敏說：「粵語保留不少唐宋古音，聲調變化多，讀古詩時平仄分明，意境更濃，就算讀現代詩，粵語的語氣和語感也能讓文字更鮮活。」
羅樂敏長期研究作家西西，西西離世後，她與友人成立西西基金會，推廣其作品。她坦言：「中學時很少讀到西西的作品，教科書裏收錄得也不多，後來工作中接觸越多，越覺得她的文字很有魅力。她用詞直白通俗，總能捕捉生活裏微小細碎的感受，每次重讀都有新體會。」而這次的項目將西西的詩詞放入其中，代表了香港的一個特定時代產生的文學作品。
談及計劃本身，羅樂敏認為形式特別，「不用上網，隨時打電話就能聽詩，回歸單一感官聆聽的純粹，就好像舊時聽收音機一樣，私密又親民。」她認為這樣的形式與如今流行的有聲書不同，「它沒有實體載體，主打原創聽覺體驗，適合現代碎片化生活，讓大家在忙碌中感受詩意，是很珍貴的嘗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