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九華山悟「雷」\何志平
今年佛誕那日,我們一行五人,前往安徽九華山拜謁浴佛。
相傳兩千五百多年前農曆四月初八,釋迦牟尼降誕之時,大地震動,九龍吐水,為佛陀做第一次無上沐浴。這一沐,不僅洗淨凡胎,更洗出慈悲、智慧、福德三昧真水,從此令教眾以戒為香、以忍為水、以精進為力、以智為鏡、以慈為藥,讓香花淨水淋遍身心,洗去外身垢、內心染,把煩惱化作歡喜,把執念化作清涼,還自己一顆自在初心。於是每逢佛誕日,佛界便舉行浴佛活動,在香港更是公眾假期之一。
九華山又稱陵陽山、九子山,因有九峰形似蓮花,唐天寶年間改名九華山。與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並稱中國佛教四大名山,為佛門至孝之大願地藏王菩薩應化道場,自古就有東南聖境之稱。境內群峰競秀,怪石峭拔,流泉遍布,飛瀑轟響,松柏嶙峋,廟宇毗鄰,晨鐘暮鼓,引人邈思。我們在前一晚匆匆趕至九華山柯村新區,安頓進民宿,準備次日由這裏出發往山上去。
原以為天氣晴朗,豈料晨起淅瀝雨落。不過想着夏天的雨總像孩子的臉,說來就來,說變就變,說不定一會就停了。我們計劃不變,直接從遊客中心排隊換乘景區專用車,約四十多分鐘盤山路到達索道下方,乘纜車直上天台。纜車緩緩而行,窗外細雨蒙蒙,薄霧輕繞,青山遠黛,近水含煙,每一處風景都如詩如畫,就連空氣中都浸潤着氤氳的清爽芬芳。吸一口,真有洗淨心靈通體透徹之感。尤其腳下層層山巒和覆滿山坡崖角的雲杉、桂花、苦楝及翠竹,深深淺淺,連綿起伏,時而如巨龍盤踞,時而似翠屏橫亙。懸浮在纜車裏的人,宛若一個個細胞,在一瞬之間掠過山峰,掠過樹冠,掠過開花的枝頭,帶着從容與信仰,一路拂過蒼穹,與自然相融,如痴如醉,如我自來。
天台頂上平緩,有巨石,石間有古松,正路兩石相擠,中留一縫,石壁上有摩崖大字「一線天」。側身從石縫中穿過,又豁然一平台,擠滿了手持五顏六色雨傘和身披雨衣的遊客。台對面有奇峰突起,旁貼一巨石,躍然昂首,乃九華山另一名景「老鷹爬壁」。壁上有八九棵松,抓石而生,枝葉如蓋。登台俯望山下,只見雲濤從一千多米的山脊上翻轉下折,好似天幕下落,氣勢恢宏,呈現出「磅礴雲濤天際來」的瀑布雲景觀。而九華街區上空也如夢如幻,雲霧隨風漂移,變幻多姿,倏而如綽約輕紗,倏而像萬頃波濤,寺牆古廟在煙雨雲霧中若隱若現,宛如天上街市。
雨越下越大,五人撐着三把傘,沿着山徑,拾級而上。忽然一聲炸雷,震耳欲聾,周邊的人猝不及防,臉色一驚,紛紛駐足。我隨即舉手向天,大喊一聲,「是的,九華山,我來了!」眾人不由一笑,繼續在風雷雨打和濕滑路面中攀爬。上坡與下坡之處,積水匯聚如小飛瀑般流淌,九華山的雨天,既迎客以慈露,又趨護以悲嘯。風滿是涼意,雨盡是潤情,雷更是久遺好友的咆哮。此時此刻,不知為何,我竟倍感親切,攝心而生敬慕。
很多小孩都怕打雷,可我從小偏愛雷聲轟鳴、閃電飛馳。每有雷電,便支起耳朵,等待那聲轟隆響起。一秒、兩秒、三秒……心中暗忖着雷的方位,指尖無意識滑動。然後電光劃破夜空,雷聲響徹雲霄,猶如戰鼓擂動,天震地駭,全身經脈精神隨雷轟震動,舒暢無比。這種強大和能量,在幼小的我看來,是允許,是回應,更是完滿的解放。
風雨雷電,都是老天爺與人溝通的使者。古時,人們更視打雷閃電為神祇傳遞的某種神秘信號以及神明降下的懲罰。《山海經》記載,雷澤有神。傳說雷神,即雷公,龍身人頭,拍一下腹部,便發出雷聲。《封神榜》中雷震子實乃天雷將星下世,背生雙翅,手持黃金棍,能飛天遁地,掌控雷電之力。所過之處,風雷交加,聲勢浩大,令敵望而生畏、聞風喪膽。因此,民間百姓對作惡之人,詛咒以天打雷劈。同時為證言辭確鑿,常向天發誓,若有虛言,願遭天打五雷轟。五雷指金雷、木雷、水雷、火雷和土雷,代表五種不同自然現象和災難,指人需心存敬畏、方能行有所止。
是以,每次雷聲響動,我都懷着無比崇敬與虔誠之心,靜心期待,認真聆聽,全身心感應。
這會雨滴依舊,眾人衣衫濕透,泥水灌滿鞋襪。一路上跌跌撞撞,終於到了坐落於插霄峰巔的百歲宮。其初名摘星庵,又名萬年禪寺。與祗園寺、東崖寺、甘露寺同為九華山「四大叢林」,現存明代無暇禪師肉身及其舌血和金粉抄寫的《大方廣佛華嚴經》。我站在諸佛面前仰望,諸佛也在俯瞰着我,震天撼地。本想拜謁方丈,但他外訪澳門,遂傾聽資深知客僧與香客論禪。「人天長夜,宇宙黮暗,誰啟以光明?」佛陀既然不是神,那麼拜佛到底拜什麼?佛,覺者,意即覺悟的人。佛陀證悟了修行解脫之道,宛若「導遊」,只要跟其攻略,學其方法,末了也能成為覺悟之人。所以拜佛,實為拜己,浴佛就是洗滌自己。眾生本為佛,然為客塵染,垢淨現真如,自性顯光明。
雨實在太大,吃了齋飯,我們狼狽下山。待泡完熱水澡,傍晚小憩醒來,夕陽如熔金般傾瀉絢爛,天際一片橘紅,美得讓人心醉。心跳,悸動,心雷浴佛!原來不是雷選了人,是心皈了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