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有時差的愛


  ●陳嘉琪

  14歲之前,我是一枚被寄存在故鄉的郵票。

  每年兩次,父母從遠方歸來,貼上我,又撕下我。學校家長會的那把椅子從未被焐熱。我習慣了在熄燈後的上鋪,把思念嚥進肚子,讓它慢慢化開,化成第二天照常醒來的力氣。

  我不是沒有怨過。怨她從沒在那些熱鬧的日子裏出現,怨我從未在放學時撲進母親的懷裏。每次送別,我憋住眼淚和嗚咽,卻被家人說心腸硬。他們不知道,沉默是一個孩子最後的體面。那些嚥下去的哽咽,比哭出聲來要重得多。

  可我也有另一種「恨」——恨自己無法「恨」得徹底。

  她其實給了我很多:補習的費用,足夠讓其他家庭咋舌,那是我後來才知道有多昂貴的東西;每月的零花錢,她從未讓我開口要過,總是準時讓奶奶塞到我的手裏,比任何一句「我愛你」都來得準時;換季時,寄來的包裹裏永遠多塞一件她覺得我會喜歡的衞衣,只是尺碼大多都不適合;過年回家,別人的父母忙着打牌聊天,她卻翻出我的試卷,一道一道看我錯在哪裏。

  這些我從前都覺得理所當然。或者說,我故意覺得理所當然。彷彿只有這樣,我才有資格繼續怨她不在身邊。

  直到某一個暑假,我從祖母的閒聊裏慢慢拼湊出她的少女時代——外公外婆外出做工,十來歲的她繫上圍裙,生火做飯,把三個弟妹的哭聲和飢餓一件件安放好。她的手泡在冷水裏洗菜,她的肩膀馱着弟妹入睡。她的童年,比我的更早被摺疊起來,塞進了大人的角色裏。所以她不擅長柔軟的抒情,她只會給錢、給衣服、給食物——給一切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那是她唯一被教會的方式。

  弟弟出生後,我隔着屏幕看他和父母一起去吃我沒吃過的東西、走我沒走過的路。那一刻,我像一件被退了貨的舊物。不配得感像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

  某一個夜晚,對手機操作不夠熟練的奶奶忘記關外放,我聽到視訊另一端的她哭了——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兜不住的哭法,像一面牆突然塌了。她說,休假回家她都會早起給我做早餐,繞路送我上學,那些細碎的、不聲張的付出,她以為我看得見,我卻一直背過臉去。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怎麼也止不住。其實我看見了,理解了。只是你給愛的樣子,和我想獲得愛的方式,始終對不上。她沒有上帝視角,我也沒有。她有她的匱乏,我有我的渴求,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同一個屋簷下撞在一起,誰也沒能先彎下腰來。

  即便有些遺憾和悲傷是太陽也曬不透的,但日出時一切照舊,我照常笑,照常生活,照常愛你。你知道的,我愛你。你也愛我。只是這份愛,有一些命運的時差而已。

  作者為香島中學學生,1872少年作家班第二屆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