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主角》看什麼?\穆欣欣
由獲茅盾文學獎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主角》,正在CCTV-1熱播,創下近年同時段電視劇收視新高。澳門也有不少朋友追看此劇。原著作者陳彥以秦腔為故事載體、人物命運的依託,講述憶秦娥從放羊娃到舞台上大女主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秦腔大開大合、繁音促節、鳴鳴動人,成為作品的背景音樂,再合適不過。憶秦娥之外,眾多個性鮮明、色彩豐滿的人物輪番登場,陳彥以洋洋灑灑八十萬字的大手筆、大氣魄,繪就人世間的眾生圖,映照出現實世界。
女主人公憶秦娥先後有過三個名字,代表了她不同的人生階段。放羊娃時期的童年,她叫來弟;舅舅胡三元把她帶出大山,考入縣劇團做學員後,她叫易青娥。從縣裏到省秦腔劇團,她正式改名為憶秦娥。憶取易姓的諧音,秦娥為秦川大地的女子。《主角》讓我們了解不為大眾所知的秦腔;憶秦娥的人生故事,讓我們看到主角是如何煉成的──吃別人嚥不下的苦、受不了的罪、扛下常人耐不住的寂寞。這豈止戲曲界,是放諸一切領域皆準。成功都是熬出來的。
起初,舅舅想讓放羊娃外甥女走出大山,考上縣劇團學員班,吃上「商品糧」,請劇團當家青衣花彩香教她唱歌備考。哪知放羊娃不但不機靈,還表現出難開金口、五音不全的笨拙。用花彩香對胡三元的話說:「敢情咱倆教的是個啞巴!」誰也沒有想過這個放羊娃日後出落成舞台上的大女主、秦腔的領軍人。
這讓我想起京劇大師梅蘭芳兒時學戲,一兩句唱腔,學得吃力,還學不會。教戲的師傅直接對他說:「祖師爺沒賞你這碗飯吃。」
《主角》故事背後,是作者陳彥藉作品傳遞出的人生觀:「一切時尚都是過眼煙雲,唯有笨拙的古樸守望才是真正的生命常道。」電視劇中,古存孝對憶秦娥的評價是「以鈍示人」。「鈍」,有不鋒利、笨拙、不靈活的意思。「鈍感力」是無形中的一層自我保護膜,它能摒除外界的聲音、他人的惡意,甚至自己的慾望,也是憶秦娥及所有能成大業者之道。
這個充滿機巧的社會,由無數聰明人造就。放眼一望,我們身邊有太多以機巧應對一切的聰明人,逐利而來,快速成功,利盡而去。《主角》反其道而行,它用故事告訴我們,面對周遭的機巧,唯用志不分,乃凝於神的專注,長久地守拙,才是最難能可貴的。這是《主角》對於現代人的啟迪。
為了承諾,憶秦娥走的是一條不尋常路。兒時,她抗拒學戲,想念山裏的羊。等到終於有機會登台,她卻不想當主角。
在舅舅因舞台事故而進了監獄後,她白天在縣劇團食堂燒火,晚上偷偷跟着縣劇團看大門的苟存忠練功學戲,是因為她答應過舅舅,不放棄練功學戲。師傅苟存忠為了實現老戲《殺生》中連續八十一口的吹火技巧,最後死在台上,他用生命告訴憶秦娥何謂「戲比天大」。憶秦娥不想當主角,但她卻記住了師傅要求,達到吹火技巧的極致,甚至超過魏長生。到省秦腔劇團之初,她做過主演的替身表演吹火。古師傅罵她不上道兒。她說,在台上吹火時,觀眾有掌聲,她覺得那掌聲就是給她的。氣得古師一味說她「瓜」(傻、笨、拙)。然而,當古師被迫離開省秦劇團時,卻不得不承認某些方面自己不如憶秦娥。因為憶秦娥的心穩,她從不想掌控生活,能在生活的夾縫中找到生存的方式。
一再被劇中人提及的魏長生,是清乾隆至嘉慶年間極具影響力的秦腔藝人。乾隆年間,京城流行的是弋陽腔和崑腔。魏長生進京後,秦腔很快便取代了前述兩種流行聲腔,成為最受歡迎的劇種。魏長生因「姿態妖冶,做工細膩」,名動京師。而且魏的戲路寬,武戲技藝也了得,兼有許多革新之舉,對其他劇種產生影響。如今戲曲旦角化妝的「梳水頭」及踩蹺,據說都是源自魏長生。踩蹺為戲曲蹺功,粵劇叫「紮腳」。
由於魏長生風頭勁健,為保護弋陽腔和崑腔,秦腔以「淫褻之狀」遭到朝廷禁演,魏長生離開北京。至嘉慶年間,魏長生兩度進京,有一次演出,因天氣酷熱,暈倒在舞台上,一病不起。魏長生死在了北京,卻實現了他要在京城推廣秦腔的夙願。因為魏長生,秦腔在北京有了深處扎根的影響力,從此奠定了秦腔在中國戲曲中的地位。
從魏長生我們看到秦腔的歷史,當更能體會劇中人胡三元、花彩香、苟存忠等人用不同方式守護秦腔之情。電視劇的成功在於把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更立體地呈現給觀眾。
讀小說時,對胡三元印象不深,只記得他的鼓打得好。看了電視劇中張嘉益飾演的胡三元,令人難忘。胡三元本是縣劇團打鼓的。戲曲樂隊中的鼓,等同於指揮。花彩香評價胡三元的鼓能敲到人的骨髓裏。有本事的人往往有脾氣,胡三元也是特立獨行。他和誰都相處不好,是真的。和花彩香相愛相殺,也是真的。當胡三元知道自己要進監獄了,拉着外甥女向縣劇團眾人下跪的瞬間,不知看哭了多少觀眾。監獄裏,胡三元用一雙筷子代替鼓槌,在獄友的背上敲出鼓點兒。出獄後的胡三元,為了不拖累剛在縣劇團唱成戲的外甥女,決定再次離開。自覺前路茫茫的他,低下頭來,眼淚便吧嗒、吧嗒,成瓣地掉進飯碗。不用多餘的台詞,屏幕上鮮活的胡三元並不完美,卻能讓觀眾不由自主地又同情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