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錯的時機\米 哈
很多失敗,不是因為事情本身錯了,而是因為發生在錯的時機。太早說出口的愛,太早揭開的秘密,太早打開的一道門,本來都可能通往好結果,卻因為早了一步,變成無法補救的錯失。《搜神後記》的《李仲文女》,寫的正是這樣一種失敗。
晉朝時,武都郡太守李仲文的女兒病死,年僅十八歲。因為父親任官在外,不能將她送回故鄉安葬,只好暫葬在郡城北面的墓地。後來,新太守張世之上任,兒子張子長跟隨父親住在公署。有一晚,張子長夢見一名年輕女子,容貌美麗,自稱是前任太守的女兒,說自己本已死去,但陰司答應讓她還陽,如今快要復活了。
這樣的夢,接連來了五六夜。然後,女子竟在白天出現,與活人無異。二人相見甚歡,也有了男女之情。故事寫得簡短,卻把最危險的地方藏在溫柔裏:女子快要復活了,卻在這個將生未生、將死未死的時刻,產生了人間的情愛。
李仲文思念女兒,派侍女到墓前祭拜。侍女遇見張世之夫人,被邀到府中,無意間在張子長床下看見一隻繡花鞋。侍女立刻認出,那正是小姐下葬時所穿的鞋,於是放聲大哭,以為張子長盜了小姐的墓。消息傳回李仲文耳中,兩家追問之下,張子長只好說出夢中相會、白日相見的經過。
李仲文開棺查看,女兒的身體果然容貌幾乎如生,只是右腳仍穿着繡花鞋,左腳的鞋卻已不見。
這故事最痛的地方就在結尾:當晚,張子長夢見女子哭着訣別。她說,自己本來快要復活,偏偏肉還未長好,棺木便被打開,從此不能再生。那隻遺落的鞋,成了她還陽失敗的證據,也成了她永遠回不來的原因。
一個故事要寫失敗,不一定要寫驚天動地的崩塌。有時,一隻鞋已經足夠。這裏沒有惡意,沒有陰謀,甚至沒有誰想害誰,它只是一次忘情之後留下的後果。可惜,錯的時機,便令溫柔變成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