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窗外的泡桐
余娟
老屋的窗框是木頭的,漆皮剝落得厲害,像一塊曬乾的橘子皮。窗欞是細長的豎格,透過它往外看,視線被切割成幾條平行的窄帶。每條窄帶裏,都盛着半棵泡桐的影子。
那樹長得極是潦草。主幹並不筆直,有些向西歪斜,像是被早年的風颳過,或是被誰不經意推了一把,便一直保持着這個姿勢,固執地斜着。樹皮粗糙,裂着深褐色的口子,像是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春天還沒站穩腳跟,它便急吼吼地爆出花來。花是淡紫色的,一嘟嚕一嘟嚕地垂着,倒像是掛在枝頭的舊鈴鐺,風一吹,卻聽不見聲響,只看見影子在牆上晃。
我小時候是不太喜歡這樹的。它不夠挺拔,不夠清雅。比起院角那株修剪得圓潤如球的黃楊,或是鄰家院牆上攀援而上的紫藤,它顯得太過粗鄙。它的葉子大而毛糙,像張粗糙的砂紙,落在窗台上,積着一層薄灰。花開得繁盛時,倒也熱鬧,可花謝之後,落得滿地都是,黏糊糊的,踩上去便是一腳紫漬,掃也掃不淨。母親總在清晨掃地,竹掃帚劃過水泥地,發出「沙沙」的聲響,把那些落花聚攏成一小堆,倒進牆角的垃圾箱裏。我隔着窗看,覺得這樹,有些多餘。
那年我高考失利,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終日蜷在房間裏,對着牆壁發呆。窗外的泡桐正開得如火如荼,淡紫色的花影透過窗格,投在書桌的稿紙上,斑駁得像誰打翻了的顏料。我煩躁地把稿紙揉成一團,扔向牆角。母親推門進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撿起紙團,撫平了,放在桌上。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一股帶着泥土和花香的風便湧了進來。她伸手折了一枝泡桐花,遞到我面前。花枝還帶着新鮮的斷口,汁液微涼,沾在我的手指上。母親說:「你看,這花多實在,不講究姿態,只管自己開。」我低頭看着那枝花,淡紫色的花瓣邊緣有些微卷,卻依舊努力地舒展着,像一張倔強的臉。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樹,倒與我有些相似。
後來我離家求學,每次歸家,總要先看一眼那棵泡桐。它依舊斜着,依舊粗糙,卻愈發茂盛了。樹幹上的裂紋似乎更深了,卻也更顯出一種滄桑的韌勁。春天來時,它依舊搶先開花,把半個院子都染成淡淡的紫色。母親依舊會在花落時清掃,只是動作比從前慢了些,腰也彎得更深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她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曾說過的話:「這樹,不挑地,不挑人,只要給點陽光雨水,就能活。」我忽然覺得,這樹,倒像是母親的影子。它不善言辭,不懂修飾,只是默默地立在那裏,用它那歪斜的枝幹,為老屋遮擋着風雨,為窗內的我,投下一片陰涼。它不求回報,不問歸期,只是年復一年地,把春天的消息,悄悄遞進窗來。
如今,老屋的窗框已換了新的,泡桐樹也因年久被砍去,只留下一個光禿禿的樹樁,像大地上的一個句號。可每當我看見窗外的樹影,或是聞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花香,我總會想起那棵泡桐,想起母親。它不像玫瑰那樣嬌艷,不像松柏那樣挺拔,卻有着一種最樸素的堅韌,最實在的溫暖。它把春天,種進了我的心裏,也把母親的愛,刻進了我的骨子裏。
日子,或許就是這樣,不求華麗,只求實在。像那棵泡桐,像母親,像我們每個人,在平凡中,活出自己的模樣,留下自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