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漂」一年：從忙得連軸轉到苦盼招募信息 AI短劇搶飯碗 真人演員何去何從
【編者按】一場由AI掀起的行業重構，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整個短劇賽道。當演員可以被AI替代，當劇本可以由算法生成，當一部劇的製作周期被壓縮到以小時計算，曾經門檻較低的「造夢」工廠，如今正面對最殘酷的淘汰和重新洗牌。昔日的片場喧囂不再，有人黯然離場，有人彷徨茫然，有人艱難轉型。
面對AI的強烈衝擊，很多人面臨的不是「選擇題」而是「生存題」。香港文匯報推出「AI來襲短劇變天」上下篇，報道短劇從業者們經受的職場巨變、生計掙扎與事業轉型。
農曆新年後準備復工時，短劇演員里藝發現原本熱鬧的通告群安靜了不少。「去年我忙到飛起，差不多拍了有一百部短劇，年廿九才登上回家的飛機。」里藝模仿着彼時她對家人「訴苦」的語氣：「每天都有幾十甚至上百部新劇在橫店開拍，跑組都跑不過來，累死人了！」然後，她托着腮，幽幽地說：「可是現在，好懷念那時候的累啊。」●香港文匯報記者 俞晝 浙江橫店報道
里藝並非科班出身，河北傳媒學院播音與主持專業畢業後，她在海南做過十多年的外採記者。2025年2月，為了實現從小萌生的演員夢，37歲的里藝辭了職，將海南的汽車連同三十多箱行李打包寄往橫店，孤注一擲般開啟了「橫漂」生活。「此前我從沒去過橫店，因為爾冬升導演的《我是路人甲》，才知道這麼個地方。」看到香港文匯報記者一臉驚愕的神情，里藝笑着講述了一段往事。
轉行從「背景」走向「前景」
「海南有個馮小剛電影公社，我曾在工作之餘到那邊當群演。有一場戲我被導演挑中，站在主演邊上當『前景』，也就是前排能露臉的群演。那場戲拍了好多遍，就那幾句話，主演每次都能給出不同的反應，我在旁邊看得如癡如醉。」里藝回憶道，那幾天特別冷，群演又多，拍完幾百號人得排隊換衣服，整個人都凍麻了，但心裏特別幸福。「那一瞬間我就知道，我真的想當演員！」
與大多數在橫店的追夢人一樣，里藝的演員夢從群演開始。「其實我這個年齡入行挺尷尬的，演少女吧太老，演婆婆吧又太嫩。」為了多接戲，里藝什麼角色都肯演，「別人不願意扮醜，我來；別人不敢大冬天浸冷水，我上；只要排得過來，連軸轉也沒關係。」憑借努力和對表演的熱情，里藝很快就從「背景」走向「前景」，並考取了特約演員。
短劇興起讓「逐夢旅程」成可能
「過去的一年，如果用短劇的標準來取名，那應該是——重生之我在橫店翻身當闊太。」狹窄的出租屋內，里藝笑着向香港文匯報記者展示她的衣櫃：「前陣子趁網站打折，買了好多套裝、旗袍，還有皮草」。雖然絕大多數的劇組會為演員準備服裝，但為了在面試時更加貼近角色，里藝添置了不少新裝。「我現在是豪門闊太專業戶，尤其擅長演那種不好惹、給男女主使絆子的角色。」
作為行業的受益者，里藝十分感恩短劇這種形式的出現和興起。「以前只有長劇和大劇組時，像我這樣從零起步的素人演員，可能拍幾年都只能當背景板，別說是有角色姓名了，就連一晃而過的鏡頭都找不着幾個。但現在只要你肯學習、能吃苦，很容易就能在短劇裏實現從露臉到講話，再到成為配角甚至主角的逐夢旅程。」
「很多人說演員是青春飯，但我真不這麼覺得。」里藝坦言，自己算是「大齡未婚女青年」，去其他任何行業找工作都不容易，「但短劇市場太大了，大到它可以容納任何年齡段的演員，小到剛剛出生的嬰兒，大到白髮蒼蒼的老人，只要你想演，都能接到合適的角色。」
寒冬悄然而至 劇組數量削減
現在回想起來，AI來襲的「預警」在去年已經響起。「大概在去年暑假的樣子，橫店演員群裏就有人提出未來是AI短劇的天下，建議大家可以早點去學AI技術，或是考慮轉行了。」里藝回憶道，彼時她正處於一個月能拍28天的高峰狀態，對於這樣頗為聳人聽聞的傳言，根本不以為意。
「印象中我還抽空看了幾集AI短劇，實在是太假了，跟會動的PPT差不多。」里藝坦言，即便是到去年年末，她依然沒有感受到AI對短劇行業的衝擊，「手上能挑選的劇本還挺多，我一直拍到年廿八才停止工作。」為了將來拍戲時裝扮更便捷，里藝特意在回老家前去醫院打了耳洞，隨後為家人備好禮物、紅包，穿着豪門闊太的衣裳「衣錦還鄉」。
寒冬究竟何時降臨？里藝想了很久，也無法給出具體的答案。「我在老家舒舒服服地呆了半個多月，養足了此前因為連軸轉拍戲所損傷的精氣神，躊躇滿志地決定回橫店接戲。」買好機票，里藝在朋友圈宣告了自己的回歸。「幾分鐘後我收到了當地演員朋友的私信，讓我不用那麼着急回來。」里藝一字一頓地說，「因為，已經無戲可拍了。」
即便如此，里藝還是踏上了回橫店的歸程。「這裏的房租每個月是1,400元人民幣，過年空了快一個月了，得趕緊把它掙出來。」與記者交談的過程中，里藝的手機時不時會發出消息提示音，每當「叮叮」的聲音連續出現，她便迅速將桌上的手機拾起，認真瀏覽每一條訊息。「實在不好意思，我知道這樣不太禮貌，但我更怕錯過群裏的演員招募信息。」
「與年前相比，年後新開劇組的數量至少削減了三分之二，適合我這個年齡層的角色就更少了。」里藝感慨道，如果說此前她還能挑劇本，現在「只要錢給到位，女扮男裝都行」。「演員是一門手停口停的職業，我得先活下來，再去談夢想。」談及未來，里藝依然堅定，「我肯定會堅持下去的，如果暫時沒戲拍就去做兼職，還能積累生活經驗，說不定就能用到下一部戲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