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風一樣的女子
劉志華
風是沒有痕跡的。
可那天下午,我分明在朋友的QQ空間裏,捕捉到了一縷風的影子。「晗珊西子」那個名字像一首短詩,氤氳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心裏湧起一種自己也解釋不清的衝動:想去看看她。
滑鼠輕輕一點,我進入了她的空間,這是網絡上最尋常不過的動作。我查看她的資料,翻看她的空間,隱約記得第一條內容:澳門,酒店落地窗前,她一個人看霓虹交錯的璀璨夜景。「一個人」「出差」,這些零星的詞拼在一起,我忍不住在心裏描繪她的樣子:熨帖的襯衫,俐落的裙襬,自信昂揚地走在寫字樓大廳裏,高跟鞋篤定、清脆,和電影裏那些白領麗人重疊在一起。
讓我意外的是,她也來看我了。之後一段時間,我們出現在彼此的訪客列表裏。沒有點讚,也沒有留言,只是默默地關注着彼此。就像兩個在夜晚的海灘上散步的人,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吹着同一片海風。在你來我往中,我隱約覺得她應該是我那位朋友的朋友。她大概也猜出,我就是朋友口中提起過的「那片海」。在好奇的驅使下,我們成為了QQ好友。至於當初是誰先加的誰,早就忘了。
緣分這東西說來也奇怪。兩個天南地北的陌生人,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聊到了一起,聊得暢快淋漓,像久別重逢。那天,她要了我的電話號碼,知道我有空,便迫不及待地打了過來。記得那是一個午休時間,為了不吵到同事,我在幼稚園外的草坪上接的電話。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從聽筒裏傳來,柔柔的、糯糯的,比想像中的要好聽。她侃侃而談,沒有生疏感。第一次通話,她就那麼自然地掌控着話題,從打招呼到閒聊,話就沒斷過。就像穿堂而過的春風,不扭捏、不遲疑,明朗痛快。
我們無話不談,像是熱戀中的人兒,每天一有空就在QQ上聊。有時她覺得文字聊天不過癮,確定我閒着,就直接把電話打過來。夜裏,她偶爾邊喝紅酒邊聊天。語速隨心而變:時而疾風驟雨,時而靜水深流。一講到工作上的事,語速就快起來,乾脆俐落,字與字之間幾乎不留空隙。那些項目、客戶從她嘴裏蹦出來,透着自信。
說起滑雪,她的話語裏輕快而雀躍,裝備、滑道、姿勢,說得可起勁了。而聊到潛水時,語速卻慢下來。她講過一次水下遇險,幸好教練及時拉了她一把。還說水壓帶來的耳朵疼、頭暈,要好久才能緩過來。儘管有些項目會帶來不適,但喜歡挑戰的她,從沒想過要停下。
而講到我那位朋友的時候,她的聲音就軟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偶爾會有一小段沉默,像是不知該怎麼往下說,又像是在斟酌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那些停頓裏藏着些什麼,我說不清楚,但能感覺到。我握着電話,覺得這聲音真好聽,帶着情緒和溫度。它會笑、會嘆氣、會忽然拔高,又會輕輕落下。一個女人的聲音裏,藏着她走的路、見過的人。
我沒有過她那種生活。朝九晚五,出差加班,甲方乙方,這都只有在電視劇裏看過。我的日子是另一種節奏。每天見的,無非是孩子、家長、家人。世界很大,但我只看得到井口那麼大的一塊天。可她給我開了一扇窗,讓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茶水台邊的咖啡機,印表機旁的幾頁檔,桌上攤開的筆記本,以及寫字樓裏的忙碌。
聊天中知道她有個英文名字,公司裏的人都那麼叫她。知道她去過很多國家,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在異國的機場和酒店裏從不會慌張。還知道她當年是小鎮的高考狀元,20歲結婚,22歲大學畢業,後來定居香港。
她是那種與高跟鞋、高腳杯、葡萄酒相配的女子。走進機場VIP候機室、坐進頭等艙,對她來說再自然不過。她有時滔滔不絕,有時突然就沉默了,電話說掛就掛,像一陣風來得熱烈,去得安靜。她不知道,掛了電話之後,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我腦子裏放映。她走在裏面,腳步輕快,背影筆直。空曠的寫字樓大廳裏,只剩下高跟鞋的回響。後來,我問她怎麼想到取這麼個網名。
她說,名字是教書的姑丈給取的。晗珊是安徽的一個地名,諧音,那是她的祖籍。西子,是西雙版納的女子。一個名字,兩個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