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戲】看門人亦是主角 平凡處自有光芒
閒時追劇，最能撫動人心的，往往不是一路高光、掌聲不斷的核心主角，而是劇中那些默默扎根、溫柔自持的小人物。近日看《主角》，最令我回味再三、心生敬意的角色，並非站上舞台巔峰的戲台名角，而是一生低調守藝、執心不渝的苟存忠。
他曾是風光一時的秦腔好手，歷經行業起落、人事滄桑，終於落得劇團門衛的平凡崗位。半生絢爛歸於平淡，一輩子甚少擁有屬於自己的聚光燈，看似只是劇情裏的襯托配角，卻以畢生風骨，活成了最動人的「人生主角」。
絕大多數人的人生，終究歸於平凡。無論職場浮沉、日常度日，我們多是默默做事、襯托他人的尋常角色。世人常羨慕風頭正盛的成功者，習慣以曝光度、名氣高低定義成敗，卻慢慢遺忘了：真正的出彩，從不在舞台站位的高低，而在內心是否篤定、行事是否踏實。苟存忠的一生，正詮釋了這份最樸素的人生真義。
苟存忠最可貴的特質，是始終如一的專業敬畏心。他看盡戲班的名利紛擾、人情冷暖，卻始終不隨波逐流。他一生信奉「戲比天大」，這從非空泛口號，而是落實在日常點滴的執着堅持。縱使後來身居低位、終日與瑣碎雜事為伴，他依舊立身端正、舉止有度，牢牢守住藝人最珍貴的尊嚴與底氣。
身邊人多以為身段、唱腔、台步的細節無須過分計較，凡事應付得體便足夠，唯獨他從不敷衍、絕不將就。在人人急於求快、求名、求利的浮躁環境裏，他不鑽營、不攀附、不怨懟，甘願遠離紛爭喧囂，獨守一方對戲藝的赤誠熱愛。為保全劇團資產、守住秦腔藝術的根脈，他願無私捨棄、默默擔當，這份低調厚重的情懷，格外動人。
主角在台前 風骨在幕後
對照日常俗世，更能看見這份堅持的難能可貴。現今社會講求效率、追逐結果，不少人做事只求草草交差，學習淺嘗輒止，工作敷衍應付。日復一日，內心便沾染浮躁，失去深耕一事的耐心，也耗盡專注做事的踏實。反觀苟存忠，即使早已離開閃耀舞台，依舊閒時揣摩技藝、時時自省精進，一輩子執一藝、守一心。平凡人之所以能夠閃光，從非僥倖得來，而是日積月累的自持與堅守。
更令人動容的，是他身為前輩的通透格局與溫柔善意。他深知自己年華老去、藝術巔峰不再，卻從不將人生的遺憾化為消極怨氣，反而把畢生熱忱，全然化為提攜後輩的溫暖力量。當劇團上下皆不看好出身卑微、資質平平的易青娥，唯有他看透璞玉蒙塵，看見少女體內潛藏的天賦與韌勁，執意悉心提點、用心栽培。
他的教導，向來嚴慈相融、剛柔並濟。習藝磨練之時，身段有誤、唱腔有偏、氣息不穩，分毫差錯都會被他嚴厲指正，絕不姑息鬆懈。旁人不解，以為他過於苛刻不近人情，殊不知真正的成全，從非無底線的溺愛縱容，而是為後輩紮穩功底、築牢初心。寧可讓學徒年少吃苦磨礪，也不願他日技藝有缺、立身無底。
這也讓我頗有教學感觸。日常育人路上，我們常怕嚴格招來非議，怕督促引來反感，於是漸漸變得寬鬆隨緣。可真正的引路人，從來都是默默托舉、甘當基石之人：外表嚴肅克制，內心溫柔體諒；不爭眼前掌聲，只願成全他人成長。苟存忠耗數載光陰傾囊相授，默默為後輩遮風擋雨，親手將無名少女送上璀璨舞台，自己卻始終安於無人注目之隅。
劇末，他倒在心愛的舞台之上，以最深情的姿態，完成與戲藝相伴一生的最終謝幕。這一輩子，他從不是劇作的核心主角，卻是整部戲最穩重、最溫暖的底色支撐。
細想人生，我們從不必執着於爭搶鎂光燈下的「C位」。舞台主角，靠燈光與劇情加持；人生主角，靠本心與修為立身。世間多數人，都是默默盡責、認真度日的普通人：堅守匠心的從業者、甘於成全的長者前輩、踏實生活的市井凡人，沒有耀眼頭銜，沒有轟轟烈烈的際遇，卻始終以善良立身、以認真處事、以溫柔待人。
看這劇令我豁然明白：所謂圓滿人生，並非站上高處被萬人仰望，而是縱使身處平凡煙火，仍能守住初心熱愛、守住為人底線、守住待人善意。
甘當綠葉，從不等於平庸無為；低調堅守，亦是另一種璀璨人生。在紛擾俗世中守住一顆純淨執着的心，認真過好朝夕、用心做好每件小事，每一個用力生活、溫良自持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生命裏最珍貴的主角。
●籲澄 資深中學中文、中國歷史科老師，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理事。教學經驗豐富，曾出版多本暢銷中文、中國歷史參考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