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春雨槐花子午關
伍呆呆
在細雨中駕車離開延安，上了G210國道往西安走，滿心都是「夢迴長安」的憧憬。
經過黃陵縣城，剛轉上宜君縣的山路，就被一團一團的濃霧包裹其間。路上的車不約而同地亮起雙閃燈，放慢速度，拉開距離，我小心地跟隨稀疏的車流穿行在蜿蜒的山路上，一面盯着前方的路，一面欣賞湧到車前，又被山風吹向別處的如夢如幻的白霧。路兩旁的樹木一片一片地從車窗外掠過，我便眼尖地瞥見了濃霧裏一串串細碎的小白花，車子緩緩穿行，像是駛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夢境，又像是掉進了童話中愛麗絲的兔子洞。
山路漸漸彎向高處，車子也駛出了霧區，眼前便豁然開朗。路旁的樹影清晰起來，是大大小小的一棵挨着一棵的洋槐花，那一樹一樹的、一簇一簇的素白的小碎花居然開出了濃烈而盛大的感覺。剛被風吹過，雨打過，霧浸過，花瓣沿路輕灑，像是才落下的雪花。開了車窗，清甜的花香便一陣陣地飄進來。
我心中一動：這山上肯定有養蜂的蜂農。
果然，車子拐過幾道彎，上了山頂，就見到路邊搭着一個簡易的窩棚，窩棚旁的開闊處擺放着幾十個蜂箱，一大群蜜蜂正嗡嗡地在蜂箱上方飛舞着，不知道哪些要飛出去，哪些是剛飛回來的。蜂箱不遠處還有幾隻小母雞正在草叢中悠閒地啄食。我將車子駛到蜂箱不遠處停下，就看見一個模樣端正、衣着樸素的中年女子倚在窩棚的門邊看向我。
上前一問，她果然是外地來的養蜂人。鼻尖縈繞着淡淡的蜜香，我隨和地喚她姐姐，詢價、討價還價，買下幾罐我最愛的槐花蜜。閒談中得知她來自江西，春天留在陝西採槐花釀蜜，等槐花謝盡，便遷徙去往東北，採集椴花、釀製椴花蜜。她說哪裏花開，她便帶着蜂群去往哪裏。我由衷羨慕她，能歲歲追着花期遠行，常年棲身在繁花盛放的天地裏。
我們閒談花香蜜味，分辨各類花蜜的不同。蜂農姐姐摘下路邊的棗花讓我細聞，告訴我純正的棗花蜜自帶淡淡的棗香。聊得投機，她又送了我兩個自己吃的橘子，還熱忱地留我吃飯。萍水相逢的善意質樸動人，分別之時，心底竟生出幾分不捨。那兩個橘子，我一路放在車頭，許久都捨不得吃。
下了山，我的半顆心還留在山間，留在漫山遍野的槐花叢中。
後來查閱資料，才知道我途經的槐花大道在子午嶺山系，便一下子想起了年少時讀過的唐人楊凝的詩句：「劍閣迢迢夢想間，行人歸路繞樑山。明朝騎馬搖鞭去，秋雨槐花子午關。」這句詩是我讀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忘掉的，後來我還將它寫進了一篇青澀的只有開頭的小說，鎖進抽屜。多少年來雖然從來沒有想起過，但是亦從來沒有忘記過，直到如今親身行至子午嶺，親眼望見滿山槐花，它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自心底浮現……古人的詩穿越時光，跨越半生，替我與年少的那個自己相逢了。
這一程路，我不再是奔波趕路的旅人，只是當年那個手裏捧着詩句，心裏裝着山河的少女。無人同賞亦無妨，山風懂我，春雨懂我，槐花懂我，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