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回憶朝着秧田飛 


  李雲娥

  童年時代,每一樣農活都描畫着鄉村符號,承載着滿滿的鄉村記憶,最難忘的,是秧田的那些事。

  早春時分,春天虛掩的門已經打開,春風哈出的幾口白氣慢慢有了一絲暖意。桃花已學會在枝頭喊人,村民們就開始育秧了。俗話說:「子女前世修,種子隔年留。」穀種是去年早就選好的,粒粒滾圓,顏色金黃,用蛇皮袋紮緊,吊在房樑上。

  選好的穀種先要在家裏浸種催芽,有時寒氣未退,還得用溫水泡,等穀種冒出一點點白中帶黃的嫩芽時,就把穀種撒到平整的秧田裏。初春,泥土剛剛化凍,田裏的水冰涼冰涼,下田都得穿着長靴子。溫度低,穀種會凍壞,農戶就買塊塑膠薄膜撐蓋在上面,大部分的人家就把苔蘚剁碎撒在穀種上,穀種穿上毛茸茸的「防寒衣」,自然就暖和了。

  抓苔蘚的任務自然是落在孩子頭上。大早上,我提個竹籃出門,田基邊,灌木叢裏,到處是我搜尋的身影。有時運氣好,遇到大片叢生的青苔,密密匝匝,厚實蓬鬆,手像撈柴的竹耙往地上一抓,青苔被一塊一塊地撕扯下來,手裏就滿滿當當的一大把,兩三個這樣的窩點就能扯滿一籃子。抓青苔的路上,到處是提籃子的小孩,籃子裏裝着或多或少的青苔。籃子快滿了,我們就會在山上休息會兒,玩丟氹、呷坨、耕田之類的遊戲,然後一路爭吵着踏着晚霞回家。

  隨着幾場綿綿春雨的滋潤,泥土吃飽喝足後變得又鬆又軟,小草輕易地把泥巴扎出數不清的口子。麻雀越來越暴躁,整天嘰嘰喳喳,在田野裏爭吵不休。那頑皮的風,一刻也不安分,總想翻看每朵花的秘密,空氣裏混合着各種花香,一絲絲鑽入鼻孔,滲進細胞裏。讓人感覺,哦!這就是春天的模樣。秧苗打了幾個哈欠,舒展着胳膊,頭抬高了幾分,田野裏的綠變得濃稠,變得密不透風。風拂過,綠浪趕着綠浪往前滾過去。

  轉眼間,插秧的時間到了。開秧田門了,田野裏黑壓壓的人群。扯秧時,右手抓住秧苗的根部,靠近水平面,用力、平扯。如若不小心掐住秧苗尖尖,那嫩苗一下子就斷了。秧苗扯滿一大把後,雙手握緊秧苗中部,用力在水裏上下晃蕩,把泥巴洗乾淨。水秧的根鬚長,又相互纏繞,插秧時,邊栽邊撕根鬚,若是秧把子上泥多,會弄得插秧的人滿臉都是泥漿。洗乾淨的秧把子要用稻草綑好。綑秧是門技術活,首先左手握秧,右手拿稻草圍住秧把,左手食指壓住稻草頭,稻草在秧把上纏繞一圈,並且將左手的大拇指也一併纏住,等稻草再次纏到大拇指處時,將稻草壓進草圈,大拇指一勾秧,稻草就進圈了,然後扯住露出的稻草頭一拉,秧把子就紮好了。插秧時只需拉一下稻草梢,秧把子就散開了。紮緊了,秧把子解不開,太鬆了,秧把子一丟,就如天女散花。陪父親綑秧時,當小學校長的父親,給我說了一幅對聯:

  稻草綑秧父抱子,

  竹籃裝筍母懷兒。

  這對聯,至今記憶猶新。

  莊稼人躬着背,像射向秧田的彎弓,是很辛苦的一件事。而中老年人,那腰酸痛得真不像是自己的了。村民們就苦中作樂,開始說說笑笑、葷的素的笑話撒滿秧田。有人講起了茶餘飯後的閒話,一個「秧田裏結稻穗」的故事。說的是一個漂亮的黃花大閨女,還沒結婚,就和男友「偷吃」,在娘家時懷上了孩子。結婚時,被大家戳着脊背罵不要臉,一時成了方圓幾十里的新聞。當時聽完,一頭霧水,成年後才領悟「秧田裏結稻穗」含義,拉扯出我很多嘆息和遺憾。有人開始唱歌,是當地的山歌。

  麻雀子,尾巴長。

  嘰哩哇啦罵爺娘。

  爺娘心不善,把我賣到苦竹田。

  苦竹打花蓬是蓬,麻麻代幾學裁縫。

  裁縫學到半夜深,十個碟子九不分……

  在說笑的同時,手中活兒並沒有減半分,扯秧同時,還要學會分辨稗子和秧苗。稗子是一種非常善於偽裝的植物,城裏人瞅半天,不知哪是秧苗、哪是稗子。但在有經驗的老農面前,火眼金睛一瞧,稗子就現了原形。稗子混在秧田裏爭搶水分、養分 ,原來競爭無處不在,草木也是如此。

  很多年過去了,家鄉秧田的記憶,彷彿一幅被歲月浸泡的畫卷,雖已褪色,卻依舊清晰,如今成了夢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