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中年人的悲傷
趙鵬飛
人到中年,有時候連悲傷都沒有資格。隱忍不發的精神內耗,連同綿延不絕的焦躁,被生活磋磨成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生生勒進骨肉,隱隱嵌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裏,草灰蛇線,綿延千里,哀傷淒婉。
最近去看了管虎導演的新電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故事設置在2022年新冠疫情最為肆虐的香港,隔離酒店、華富邨、中環、長洲島,以及充滿隱喻的中環觀音廟、俯瞰維港兩岸燦若繁星的太平山頂。影片的開頭窒息感撲面而來:片中的女人,孩子在國外讀書,躁鬱症;丈夫在內地,婚姻亮起紅燈;自己的乳腺時時作痛,有不明腫塊。片中的男人,50萬的積蓄,眼看要打了水漂;事業上升的通道,突臨阻礙;孩子天價的學位房,不容等待……中年人所有的煩惱和焦慮疊加出現的緊要關口,偏偏因為疫情,被滯留在香港。
兩個各有一身糟心事的中年男女,在一連串誤打誤撞的巧合中,短暫比鄰而居,這個「居」當然是隔離酒店,故事也由此展開。
中年女人的作,是後知後覺的。攀比和虛榮,以及對未來跟風式的追逐,不惜壓上自己的婚姻和事業。中年男人對青春夢想的不滅,看似是純真罕有的殘存,其實是對當下生活不如意的對抗和短暫逃避。柴米油鹽的瑣碎,在一帆風順時是家的溫暖碎屑,在一地雞毛時,是分分鐘壓垮駱駝的稻草。看到這裏,我無由頭地開始痛恨消費主義對都市男女的引誘和壓榨。
消費主義用定價焦慮綁定了消費力和個人品味,開什麼車,用什麼包,住在哪裏,孩子在哪裏上學,甚至飛機上看什麼書,都有相應的人群對標。被這一套精心計算標準綁定的人,心甘情願墜入精緻的陷阱,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人生初衷。物質慾望人皆有之,但要受制於自律的控。很可惜,人在事中迷。繁華入眼易。要拔除卻難上加難。更何況消費主義無孔不入浸潤無聲的手法,在尚未察覺之際,早已被推崇至中產成功的人生信條。
還好,故事沒有跌入偶然邂逅的俗套情感糾葛。只是在暫時棲身的陌生城市,兩個無助的人雙向施以本能援手。疫情隔離之後,一切都要重新回歸原有軌道,不知對方姓名,不留聯繫方式,只知彼此最隱密的傷痛,共情最深的遺憾。生活還是跌跌撞撞,日復一日,中年人還要淚中帶笑負重前行。不過,過分理智的情感處理,會讓人生疑,人到中年,是如何錘煉出如此坐懷不亂的定力?
坐在黃竹坑的戲院裏,不可抑制地想起白流蘇和范柳原,在淺水灣的飄忽糾纏。張愛玲筆下,為了成就他們的愛情,不惜用一場傾覆整座城市繁華的戰爭。這一齣劉震雲擔當總策劃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用香港新冠疫情的肆虐做了背景,給了他們一個抽離煩惱漩渦的暫停鍵。有共通之處,更多的是適可而止。通的,是男女情感脆弱柔軟,止的,是婚姻約束道德紅線。一時的新鮮感固然刺激,放飛之後的千瘡百孔又該如何收拾?中年人可以沒有呼天搶地的悲傷資格,但始終保持清醒的警覺,一刻也不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