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鞋的老蔣
諸葛保滿
街口開着一個簡陋的小攤，一張舊木桌，一架手搖縫線機，幾個鐵盒子裝滿鞋釘、膠水、碎皮子，連塊招牌都沒有，可是老街的人都知道：要補鞋，找老蔣。
老蔣六十出頭，手上的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又粗又大，可是幹起活來卻靈巧得出奇——穿針引線、釘掌黏底，樣樣利索。
三十多年前，老蔣還是大山深處的農民，妻子嫌日子太苦，丟下他和三歲女兒跑了。老蔣沒有怨天尤人，背着女兒來到小鎮，租了個單間，擺了一個補鞋攤謀生。女兒在他背上睡着又醒來，醒來又睡着。他用那雙粗糙的手把女兒送進了小學、中學、大學。
前些年，女兒從師範院校畢業，回到鎮上當老師。女兒挽着他的胳膊說：「爸，以後我養你。」
桂花飄香的時節，老蔣那位出走三十多年的妻子回來了。
消息很快傳遍整條街。鄰居憤憤不平：「當年嫌人家窮跑了，現在人家日子好了又回來，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女兒更是氣得發抖，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肯出來見她。
那天晚上，鄰居聽見老蔣家裏傳來陣陣爭吵聲，是女兒的聲音：「爸，你忘了她當年怎麼對我們的嗎？你忘了你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的日子嗎？」然後是摔門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老蔣如常出攤，只是檔口邊多了一張小凳，女人坐在凳上幫他遞遞鐵釘、理理線頭。他們都不說話，目光偶爾碰在一起，老蔣就笑一下，那笑容跟從前一樣。
有人問他：「老蔣，你不嫌棄？」他低頭補着一隻鞋底，半晌才說：「嫌什麼呢？就像這隻鞋，裂口會頂到主人的腳，修好了還能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