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城市的記憶:藏在爆竹聲裏的日常\吳志良

  圖:「流光溢彩·益隆百年」澳門炮竹時代記憶與美學特展一隅。
  圖:「流光溢彩·益隆百年」澳門炮竹時代記憶與美學特展一隅。

  前些日子,我走進金沙藝廊,觀看了「流光溢彩·益隆百年」澳門炮竹時代記憶與美學特展。展廳裏,四百多件館藏原稿、爆竹製作工具與包裝招紙靜靜陳列,從沉浸式序幕到產業故事、匠人之心、歷史文獻、互動體驗與方寸包裝美學,六大篇章如同一條時光隧道,將觀眾帶回那個爆竹聲響徹氹仔的年代。

  站在那些泛黃的招紙前,我忽然意識到,一座城市的記憶,從來不是教科書上的朝代更迭,也不是官方文牘裏的條文律令。它藏在老街巷弄飄出的飯菜香裏,藏在教堂鐘聲與廟宇梵唄的共鳴之中,藏在每一塊磚瓦、每一棵樹木背後的故事裏。而對於上世紀的澳門人來說,記憶更藏在搓殼、上皮、蟹炮、撞炮的日常勞作中──那是澳門四分之一家庭曾經賴以維生的手藝,是這座城市極為真實的集體表情。

  爆竹聲裏的集體記憶

  澳門有一年一度的煙花節,但很少人還記得,澳門曾是全球最大的爆竹生產地之一。一九五○至六○年代,澳門生產的爆竹據估計曾佔全球產量的百分之三十至五十。鮮為外人所知的是,當年爆竹製造不僅是工廠內的流水作業,大量工序更外發到千家萬戶。從搓筒、上皮、打引到起炮房,家家戶戶的婦女與孩童在晚飯後圍坐桌前,藉一雙巧手掙取菜錢。鄰里之間互相幫襯,經驗豐富的長者手把手傳授技藝,一個社區就這樣在共同的勞作中建立了深厚的情感連結。

  正是這種「家庭即工廠」的模式,讓工業與生活徹底交織。爆竹不再只是商品,而成為一種日常的節律、一種代際間的傳遞。老一輩澳門人至今還會聊起:「搓一百個筒賺幾分錢,一個月的菜錢就靠這一雙手。」這些看似瑣碎的記憶片段,恰恰是一座城市最堅實的骨骼。

  見物見人更要見生活

  這些年我們常說,澳門文化的最大魅力,在於它不宏大也不抽象,而是體現在每一天的生活之中。粥粉麵飯、婚喪嫁娶、街坊閒聊,處處融合了中西元素,卻又是那樣的樸素自然。

  在「澳門記憶」文史網站建構的過程中,我們最深的體會是:研究工作最大的瓶頸,在於如何在學術的象牙塔與普羅大眾之間架起橋樑,喚醒大眾的集體記憶。爆竹業的規格產量可以統計,出口數據可以查證,但如果沒有人去記錄那些搓炮婦女彎腰勞作的身影,沒有人去保留那些色彩斑斕的包裝招紙,沒有展覽將六百年前的技術與一把鑿炮工具並置呈現在公眾面前,那麼這份記憶終將隨着口述者和物件的消散而封塵。

  「流光溢彩·益隆百年」特展的策展人吳衛鳴教授,數十年來一直為澳門的歷史文化保護、傳承和發展傾心盡力,近年來潛心收集爆竹工業的歷史文獻與視覺材料。他與研究團隊將口述記憶、檔案文獻與設計史納入同一敘事框架,讓觀眾從工業史與設計史的交叉維度理解爆竹文化的形成與流變。這種「見人見物見生活」的思路,正是歷史活化應有的樣子。展覽中那些雙鷹、銀雀、飛輪的商標招紙,不單是民間藝術的審美結晶,更映照出當年澳門品牌遠銷海外的榮耀──這份榮耀,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成長記憶裏。

  記憶傳承是與時間的賽跑

  二○二二年,活化後的益隆炮竹廠舊址遊徑正式開放,昔日廠房、水池及綠化空間化身為融合歷史、文化與創意的旅遊地標。這得益於澳門文化界的共同努力,特別是民間學者黎鴻健先生數十年如一日的田野走訪與文獻搜集。而二○二○年文化局正式接管與修復,更讓這座華南地區保存上佳的爆竹工業遺址得以重生。

  然而,我們不能忘記,記憶傳承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爆竹業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起逐漸沒落,益隆爆竹廠於一九八四年正式結業,此後近四十年間,廠房在風吹雨打中孤零零地矗立。那些曾經的從業者大多已進入耄耋之年,如果不及時記錄他們的技藝與故事,這份珍貴的文化遺產將永遠消失。

  這也是我們當年推動「澳門記憶」文史網站的初衷──建立一個全民共建、分享、傳承的數字平台,讓城市的記憶「活」起來,成為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紐帶。同時,我們透過展覽、講座、出版等多種形式,將學術研究成果轉化為公眾可參與的文化體驗。「流光溢彩·益隆百年」特展正是這種理念的生動實踐,它借由藝術形式的創新轉化,將「澳門製造」精神的爆竹文化記憶轉化為公眾可觸可感的藝術體驗。

  守護日常,澳門的根就不會斷

  一座城市的集體記憶,需要每一個人的參與。爆竹易冷,人心不冷;產業可逝,根脈不可失。當我們走進展場,在那些招紙前駐足凝視,聽老一輩娓娓道來當年的故事,或者帶着孩子親手嘗試一道簡單的工序── 記憶就這樣被接續了。

  正是這份彌足珍貴的「日常感」,讓澳門的歷史文化難以被任何宏大的敘事取代。它不是一座座冰冷建築和一堆堆檔案文獻的堆砌,而是在一簞食、一瓢飲、一聲爆竹、一張招紙之間安靜生長的煙火氣。爆竹業早已停產,但爆竹廠舊址的活化告訴我們,一座城市的記憶從來不會真正消失── 只要還有人記得它的故事,還有人願意聆聽,還有人將它講給下一代。

  願我們每個人,都成為記憶的守護者。願益隆的火光,不只是照亮過去的展覽,更能薪火相傳,點燃更多人心中的共鳴和共情。當日常重新發光,澳門就不只是一個地名,而是一個有溫度、有故事、有歸屬感的家園,一座有歷史深度和文化厚度、有情懷、有詩意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