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草原上遭遇「白毛風」(中)\杜明燕

  「糟了,是白毛風!撞上大煙炮了!」老公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打破了車內死一般的寂靜。我瞬間渾身緊繃,攥着衣角的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冷汗很快又被車內的寒氣凍得發涼,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緊,咚咚地瘋狂撞着胸腔,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艱難。我緊緊靠在座椅上,不敢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生怕打亂老公的心神,雙眼死死盯着車燈照亮的方寸之地,窗外的風雪嘶吼着、咆哮着,彷彿無數隻野獸在耳邊狂吠,每一聲都狠狠敲在人心上,讓人頭皮發麻。不敢開窗,怕刺骨的風雪瞬間灌進來,凍僵車內的人,更怕狂風捲走車內僅有的暖意;不敢低頭看手機,怕錯過眼前任何一點路況;甚至不敢多想,怕腦海裏閃過那些老人說的兇險往事,徒增恐懼。

  忽然,前方隱約出現幾點昏黃微弱的光,在漫天風雪裏忽明忽暗,艱難地閃爍着,是一輛被困住的車,早早便走不動了,打着雙閃停在了路邊,車身大半都被積雪掩埋,顯得格外無助。我們緩緩靠近,那輛車的司機搖下車窗,朝我們拚命喊着什麼,可狂風的嘶吼聲太過猛烈,只聽見一片模糊的嘶吼,半個字都聽不清,想到可能是需要救援,就停下來,原來是在提醒我們前方風雪更兇,勸我們不要再走了。說實話,停留在這裏不是什麼好主意,於是我們不敢停留,只能咬着牙,屏住呼吸,從這輛車旁緩緩駛過,每一寸挪動都透着難以言說的艱難,生怕稍有不慎,便和對方一樣困在這風雪之中。此時的路面,早已分不清是土地還是雪原,像飄在雲端的險途,被風吹動的積雪化作流動的雲絮,一團團、一簇簇,在車燈前飛速掠過,又迅速被狂風捲向遠方,腳下彷彿不是堅實的路面,而是虛無縹緲的雲海。天色越來越黑,濃黑的夜色與漫天白雪交織在一起,雪幕越來越厚,連遠處的天際線、路邊的標識都徹底沒了蹤影,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和耳邊永不停歇、撕心裂肺的狂風呼嘯。

  從西烏珠爾蘇木到嵯崗鎮,不過短短幾十公里的路,平日裏開車四十分鐘就能輕鬆抵達,那天卻像走了半個世紀,漫長到讓人絕望。時間彷彿被狂暴的風雪徹底拉長,每一分鐘、每一秒都煎熬得難以忍受。儀表盤上的時間一點點跳轉,整整兩個小時過去了,可窗外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風雪,看不到半點集鎮的輪廓,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亮。風拍打着車窗,發出砰砰的巨響,彷彿下一秒車窗就要被擊碎,車身的晃動越來越劇烈,甚至能感覺到積雪在車輪下快速堆積,每一次車輪轉動都無比吃力,心底止不住地發慌,生怕車子瞬間陷進雪窩,再也無法前行。我靠在座椅上,緊閉雙眼不敢睜眼,不敢看窗外恐怖的場景,腦海裏一遍遍閃過孩子的笑臉,一遍遍默念着平安,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喉嚨,指尖冰涼,渾身都透着止不住的寒意,既怕前方風雪更兇,又怕回頭無路,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盼着能早點衝出這片奪命的風口。

  老公始終穩穩攥着方向盤,一言不發,眉頭擰成一團,臉上滿是緊繃與疲憊,卻始終沒有停下車子,一點點往前挪着。我不敢打擾他,只是默默繫緊了身上的安全帶,伸手把車內的暖風開到最大,可即便暖風呼呼吹着,也驅散不了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窗外的雪粒狠狠砸在車窗上,發出細密又急促的聲響,像是無數顆小石子在敲打,天地間只剩下風雪的咆哮、車輪的碾雪聲,還有我們兩個人壓抑的心跳,周遭的一切都讓人感到無比無助,彷彿被全世界遺忘在這茫茫雪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