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皂角樹
祁雲枝
去年夏天,我專程去了趟驪山,只為拜訪一棵蒼老的皂角樹。
樹下有碑刻:天寶十載七月七日,玄宗與貴妃在長生殿盟誓後,親手種下此樹。樹幹粗壯,幾根側枝遊龍般斜伸上去。不知患了什麼病,只有靠殿那一頭的枝條上還掛着葉子,其餘比人腰還粗的枝幹,光禿禿的,纏着祈福的紅布條。單看那枯瘦的枝,真覺得它老了。它的身軀,就像它見證過的情意,鮮亮過、滾燙過,卻難說永恒。
這樹有個妙處:樹幹一米高的地方,嵌着7個光滑的疙瘩,湊成一張豬八戒的臉,活靈活現。最上一對大而圓,像翹起的耳朵;下面兩隻「眼」,分得開些;再往下,3個小疙瘩排成鼻環與鼻孔的模樣。有遊客伸手去摸,念叨:「摸摸八戒頭,一生無憂愁。」好幾隻手都湊了上去,彷彿真能抹掉往後的煩心事。也有人說,正是這張「臉」,給了吳承恩寫《西遊記》的靈感。想起「四聖試禪心」那段——驪山老母與3位菩薩扮成母女,設局招親試師徒4人。只有豬八戒動了凡心,被罰綁在樹上吊了一夜。老母殿西這棵皂角樹,據說就是罰綑八戒的那棵;樹身上那張臉,便是老母一口仙氣把他定住的模樣。
傳說虛虛實實,可一棵樹,卻讓這座宮觀添了生趣,多了氣象。望着樹,我的記憶悠然回到了童年的河灘邊。是個夏天,天藍得像水洗過。晨光灑在河面,灑在洗衣的女人們身上,也灑在我和玩伴光溜溜的腿腳邊。女人們蹲在青石上,褲腿挽得高高,白生生的腿腳浸在水裏。捶衣聲起起落落,伴着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話。若換成月夜,大概便是李白那句「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了。
那時的衣物多是土布織成,洗它們用的,往往是剛從樹上摘下的皂角。
我記得二姐洗衣前,總是先剔出皂角裏的籽,再把皂莢裹進床單,放在青石上捶打。柳木棒槌被她掄起又落下,水花濺開,皂香也濺開。皂莢漸漸碎成黏稠的汁液,滲進布裏,飄出那股獨有的氣味——那時並不覺得多好聞,如今回想,卻盡是香的。或許,人覺得什麼香,多半是因為回憶為它鍍上了光。抹勻皂液,再捶再搓,泡沫便湧出來,一大盆衣裳,用一兩串皂角就洗得乾乾淨淨。我最愛看她們漂衣的樣子:拎起床單一角,像撒網般揚進河裏。水流頓時將它鋪成平展展的樣子,飄飄搖搖,顏色也在清波裏變得夢幻起來。洗淨的衣裳晾在河岸草地上,花花綠綠鋪開一片。
近午時分,女人們散開髮辮,俯身用皂角揉搓長髮。黑髮在水裏甩成一道道弧,水珠甩出虹彩,笑聲和皂泡一起飄起來……這便是我站在驪山古老的皂角樹下,眼前浮起的畫面。幾十年過去,童年河邊的晨光與笑聲,仍藏在記憶深處,一見皂角樹,便悄悄甦醒。那時村裏有好幾棵皂角樹,河岸更多——都是洗衣時落下的種子,自己生根。老話說:「庭前栽土槐,屋後種皂角。」我們村的皂角樹卻不屬誰家,是全村共有的。
春天,枝頭冒出嫩芽。5月開花,小小的,黃白色,香氣卻淡淡地散出來。夏至,莢果垂下來,像碧玉打的鐮刀。秋風一起,太陽與風把皂莢從綠染成紫紅,風過時碰出鈴鈴的輕響,彷彿在說:可以摘了。從那時起,樹下總有人彎腰尋落下的皂角。撿不着,就朝樹上丟石子。身手好的乾脆爬上去,摘滿一兜。那時,肥皂和洗衣粉還是稀罕物,更別說洗髮水了。
後來我才知道,皂角樹是生刺的,又硬又尖。可記憶裏那些樹,卻從沒讓我見過刺——許是我們只顧仰頭找皂角,從未留意枝幹上的鋒芒。這些刺,本是樹護着嫩葉嫩枝的盔甲。
我六七歲時,肥皂和洗衣粉漸漸尋常起來。村裏打了機井,河灘洗衣的日子便散了。秋末,皂角落了一地,在雨裏默默發黑、腐爛,成了土。聽說東溝那條河後來也淺了,甚至露出乾裂的河床……用皂角洗衣洗頭的歲月,像一縷煙,輕輕淡淡,飄遠了。
樹還站着,身上纏滿記憶與傳說。時光在枝頭停過,又流走;故事在碑上刻下,又模糊。只有那股草木的清氣,穿過歲月,依然在風裏微微搖晃,像一聲輕輕的嘆息,也像一句未說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