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人網事】AI時代的「無用之用」
狸美美
在微信讀書無意中看到童年回憶——蔡志忠的漫畫《莊子》，忍不住翻閱，又看到了經典的「無用之用」。AI時代再相見，猛然發現，這和如今最重要的「複雜系統（Complex Systems）」在底層邏輯上不是異曲同工麼？真牛人也。
兩千多年前，莊子在《人間世》中記錄了一棵巨大的櫟社樹。匠石見之而不顧，認為它是「散木」，做船會沉、做棺材會腐。然而，正是這份在世俗眼中毫無經濟價值的「不材」，讓它避開了斧斤之災，得以蔭蔽千牛，成其大年。這便是莊子著名的哲學思想：「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回到今天，我們正身處一個空前複雜的複合系統之中。從全球化的供應鏈、高度集成的金融網絡，到算法主導的社交媒體與人工智能生態鏈，人類社會已不再是單一線性運作的機械體，而是一個牽一髮而動全身、充滿非線性反饋與湧現 （Emergence） 的龐大網絡。複雜系統是21世紀的科學，是當前最重要的前沿領域之一，是通過跨學科的方法，找到不同系統背後的通用規律。在這樣的系統裏，莊子的智慧意外地展現出一種前衛的指導意義。
第一層意義，避免「有用」崩潰。
在現代複雜系統的邏輯下，「有用」被極端地量化為效率與產出。複雜系統追求的是優化，每一顆螺絲釘、每一行代碼、每一個勞動力，都必須在系統的算力下找到其對應的坐標，並為整體的經濟增值貢獻最大的邊際效用。當代社會對個體的壓榨，本質上正是試圖將「人」轉化為系統中純粹的功能性模組。
這種對 「有用」 的偏執，在複雜科學中其實隱藏着巨大的風險。當一個系統被過度優化、剔除了所有看似「 無用」的冗餘時，它會變得極其脆弱。就像是為了追求最高產量而只種植單一作物的農田，一旦遭遇特定病蟲害，整個系統將面臨崩潰。所以複雜系統必須要有 「 緩衝器」 ， 即韌性（Resilience ），而莊子的「櫟社樹」正是扮演了這個角色。在複雜系統論中，韌性來自於多樣性與非效率。那些看似不產生即時利益的學科（如哲學、藝術） 、 不符合KPI的發呆時刻、無法被算法捕捉的人情往來，正是系統在面對不可預測的 「黑天鵝」 事件時的緩存空間。
第二層意義，在「混沌邊緣」留白，刺激「湧現」。
在系統科學中，有一個著名的概念叫 「 混沌邊緣 （The Edge of Chaos ）」 。系統若太有序，則僵化；若太混亂，則瓦解。生命與智慧，往往誕生於兩者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無用之用」本質上就是一種系統的 「留白」 。 那些看似無效的溝通、看似多餘的實驗，甚至是那些在主流價值觀看來「不成材」的異見者，往往就是系統在面臨環境巨變時，實現「非線性躍遷」——湧現——的火種。系統若沒有了「無用之地」，便失去了進化的空間。
湧現的價值在於它不可預測，而不可預測的關鍵在於容許大量的「無用」交流、隨機的碰撞與漫無目的的嘗試。只有用好「無用之用」，真正的破局創新才會像泉水一樣從地底湧現。這種從「無用」到「大用」的轉化，是複雜系統運作的最高藝術。
工具性價值不應是生命的全部，作為AI時代的個體，更需要「不材」的智慧。把那棵散木留在原地，不只是哲學的反叛，更是心靈上的策略：徬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