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上海篇)/水沫書店、公益坊和城市考古\周立民
一九二八年夏天,三個虛歲才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相聚在上海虹口的公園坊,他們討論的不是從軍當英雄,也不是經商發大財,而是辦刊物、開書店、做出版,這是「燒錢」的事業,可是,沒有什麼能擋住年輕人的雄心勃勃:
終於有一天,燦波對望舒說:「我們自己辦一個刊物罷,寫了文章沒有地方發表,只好自己發表。」經過一二天的商量之後,決定了辦一個像《莽原》一樣的小刊物。刊物的內容呢?燦波說:「沒有一定。有什麼文章就登什麼文章。」於是他給刊物定了個名稱:《無軌列車》,並且自己畫了個封面。
過不了幾天,燦波又說:「我們索性開一個書店罷,自己來印一些喜愛的書。」望舒說:「開一個書店?誰做老闆?」燦波說:「我。」望舒說:「你?你預備多少資本?」燦波說:「沒有問題,幾千塊錢,我可以拿出。」這樣就在四川北路,西寶興路口出現了一家「第一線書店」,這個招牌也是劉燦波寫的,自左至右橫寫的,黑地白字的宋體美術字。(施蟄存:《我們經營過三個書店》,《沙上的腳跡》,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年3月版)
「燦波」,今天人們更熟悉的名字是劉吶鷗,新感覺派小說家,家裏是台南的地主,據說有六百公頃的土地;雨巷詩人戴望舒,曾在香港生活過,不用多介紹;寫這篇文章的人施蟄存,最初的身份是小說家。時隔半個多世紀,施蟄存維妙維肖的描繪,我覺得勝過很多民國影視劇的爛編劇。那些狗血劇涉及民國青年,要麼是握着拳頭高喊口號的愣頭青,要麼就是見了女孩子身子扭三扭念着抒情詩的娘娘腔。其實,那時很有一些滿腔熱情卻並不喊口號、說做就做,哪怕失敗也痴心不改的年輕人。
辦書店,虹口三劍客施蟄存們毫無經驗,僅三四個月就在警察的攪擾下關門大吉。劉吶鷗從家裏拿來的錢還沒有折騰光,「接下去是籌備開第二個書店,定名『水沫書店』。這回不設門市部了,採取出版社的形式。我們在北四川路海寧路口公益坊內租了一幢單開間二樓的石庫門房屋。樓上前間是辦公室,後間給兩個中學生做卧室。這兩個中學生專做跑腿的事,買紙,聯繫印刷所。沒有出差任務,就當初校校對員。樓下前間是營業室,兼堆存印書紙。請了一個寧波人崔龍泉,當老師傅,做負重出差的工作。他是謝旦如介紹來的,剛結婚,想把新娘從寧波帶出來。我們就把樓下後間給他們倆做卧室,他的新娘林翠給我們管伙食。」(同前)
當年,老靶子路(今武進路)是華界與租界的分界線,挨着這條路的公益坊恰在租界這邊,這次他們不用擔心警察找事了。水沫書店的內部布局,施蟄存的文章中這兩段文字,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最早讀到此文還是在北方一個海濱城市,對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的文化氛圍充滿嚮往。如今來上海已二十多年,到公益坊也不是什麼難事,不知為什麼卻始終未來過,直到它被拆遷,留下永久的遺憾,所謂「錯過」才是人生的隱含主題。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人卻加入了Citywalk(城市漫步)的行列,他們穿街走巷,翻開城市的封面,在字裏行間發掘城市沉睡已久的記憶。前幾年,還有人提出「海派城市考古」,初聽起來,我覺得有點奇怪。「考古」二字似乎更應該跟西安、洛陽、開封這樣的城市聯繫起來,到唐代作為地名的「上海」都不存在呢,考什麼古啊。我對上海這種文化渴望的欠缺曾報之一笑。然而,由專業人士到民間大眾,從政府提倡到百姓自發,從一棟樓到一條街,又一座橋直到某個標誌物,這些「考古學家」們漫步城市不斷挖掘出了一件件令人驚喜的寶物。從寫微博發新舊對比的照片,到開公號寫考證文章,再到拍視頻掃街,或帶着一隊人馬沿街直播……他們不曾呼風喚雨,卻用和風細雨潤澤了過去僵硬的城市歷史。再加上上海近年來的城市更新,街區舒適了,大量老建築也在修復甚至還向公眾開放了,城市變得「可閱讀」了。這與民眾的熱情遙相呼應,Citywalk勢不可擋,城市考古不亦樂乎。
於是,像水沫書店這樣原來局限於專業研究領域的事情也都漸向大眾擴散開來,有人還清楚,公益坊裏當年還有南強書局、辛墾書店。施蟄存先生回憶,最初只有戴望舒一人守在書店,吶鷗老闆每天上午來算算賬、交代個事情就走人。後來戴望舒一個人實在吃力,施蟄存和杜衡才放下手頭工作全身心加入進來。他們的夫人也來了,兩家在東橫浜路大興坊租了一幢房子。大興坊就在景雲里隔壁,當時魯迅、茅盾、柔石、馮雪峰都住在那裏,他們自然也都成為水沫書店的作者。出入書店的還有胡也頻、徐霞村和穆時英……多年後,施蟄存曾有詩記這小書店的一時風光:「編排校印事躬親,何似臨安陳道人。紙墨精良裝幀好,麻沙俗本愧前塵。」他為此詩所寫的註稱:「水沫書店為同人性出版社,經營三年,出版書四十餘種,一切編輯,校對,發行事,皆吶鷗,望舒與我三人分任之。所出書皆用道林紙印,封面請錢君匋設計,在當時出版物中,稱為精好。」(《浮生雜詠·五十六》,《沙上的腳跡》)倘若不做一番城市考古,誰會想到在那些冰冷的鋼筋水泥森林中還藏着年輕人的文學夢,老舊的街區裏也有這座城市神采奕奕的面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