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醮影全系列完】守傳統 敢創新 兩代飄色匠心同
由早年一場對抗瘟疫的虔誠祈福出發,長洲太平清醮走過百年,淬煉成港人共同的文化圖騰。驚艷背後,這門國家級非遺卻面臨時代巨輪的碾壓。少子化讓「色芯」難求,鐵匠老去使技藝失傳、經典恐成絕響。百年手藝的傳承,已來到命運的十字路口。逆境之中,不同的守護方式交匯:老一輩匠人憑藉一雙手,堅持在爐火中敲打「色梗」的脊樑;新一代傳承人則破舊立新,藉AI與3D打印為傳統續命。這場跨越世代的時空對話,手段或許南轅北轍,信念卻殊途同歸——任憑時代更迭,那份無可取代的人情味,永遠是長洲飄色不能丟掉的靈魂。
●香港文匯報記者 吳健怡
鐵火微黯心不滅 老匠人傲骨守正
四月中旬的長洲北社街,鑼鼓未響,人潮未至,一場飄色「色芯」(小演員)綵排正在午後陽光下密鑼緊鼓進行,幾名五六歲的小孩身穿微型戲服,被固定在鐵架上,身兼長洲北社街坊會主席的飄色製作師傅李智偉與三四名老搭檔為飄色巡遊作最後衝刺,年過六旬的他彎着腰細心檢查小演員的安全帶,不時伸手調整鐵支的角度,嘴裏唸唸有詞:「條鐵要再收埋少少,唔好見到……」他的神情專注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眼裏閃爍着光芒—那是一團燃燒超過半世紀的火。但談及未來,他眼中火光微黯,「我哋究竟可以做到幾時?」這句話既是自問,也是向時代發出的無聲嘆息,隨着老一代匠人相繼凋零,這門百年手藝的傳承路,正走在歷史的十字路口。
凝望着眼前的小演員,李智偉彷彿看到半個多世紀前的自己,那年他才五歲,途經北社街時,被正在物色「色芯」的師傅一眼相中。「那時只是覺得新奇,被人抬高企在上面很好玩。」首次參演的劇目是《一毛不拔》,他扮演雷震子,下方配以孤寒財主造型的另一名「色芯」,寓意雷公鑿開吝嗇財主的荷包取錢。
該次短暫的「上色」經歷,令他與飄色結下半生緣,數十年來,他從「色芯」變成學徒,再從學徒變成獨當一面的師傅。退休前在醫院從事中央支援服務的他,每年花幾個月為長洲居民和遠道而來的遊客籌備精彩的飄色巡遊,風雨不改,從不缺席。
從早年的驅瘟祈福,到如今名揚國際的文化印記,長洲太平清醮承載着島民昂首守護的傳統。這座海島的年度盛事,早已超越了民俗節慶,而是一條情感紐帶,緊緊聯繫着島民的文化記憶,更是香港這座城市歷久彌新的歲月驕傲。最令李智偉自豪的是成功復刻多款失傳數十年的經典飄色——「舊版哪吒」、「馬到功成」等,他僅憑一張模糊的老照片,還原八成以上原有設計。他輕撫着一個完成的作品,眼神閃爍着驕傲,「街坊見到都話『就係呢個』,嗰種滿足感,真係講唔出。」
嘆舊藝難複製 願授技島外人
俗語說:「行外人看熱鬧,行內人看門道」。昔日驚艷街頭的經典飄色,在這名老匠人眼裏是難以複製的技藝巔峰。他慨嘆道:「以前啲老師傅,你一講個造型,佢就知條鐵點屈,屈完之後企得穩、睇唔到、又安全。但呢班鐵匠現在七老八十,甚至已經走咗,後生嘅冇人學打鐵。」絕技失傳不只在於設計圖紙的湮滅,更在於能鍛造高難度「色梗」(鐵支架)的巧手已不復尋。
面對現實,團隊只能向現有的工藝水平妥協,放棄許多經典造型。為了絕處逢生,李智偉亦主動求變,毅然打破地域傳統—如今島外人士只要有興趣,他都無任歡迎,更承諾傾囊相授製作秘技。
底線絕不妥協 拒機械人「色芯」
時代在變,手藝可以變通,但底線絕不能碰。李智偉常說:「飄色要進步,唔可以一成不變,但創新唔可以丟咗個靈魂。」面對小演員招募困難的現實,曾有人提出「奇招」——用機械人偶代替真人「色芯」,但他斬釘截鐵拒絕:「寧可唔出品,都唔做冇技巧、冇特色嘅飄色。」這份不向時代低頭的傲骨,驅使他至今仍堅持手作鐵支、親自捶打「色梗」,因為機器敲不出靈魂,只有匠人雙手的千錘百煉,才能將人間的悲歡與溫度注入鋼鐵之中。
鐵匠稀落,色梗難成,徒弟漸散,色芯難尋。島上的鑼鼓依舊喧天,但有些事與人正在無聲流逝。李智偉深知,技術與經驗皆可假以時日,唯獨「熱愛」無法強求。傳承無法靠政令推行,只能寄望於情懷:「你逼唔到人去學,只有佢自己真心鍾意,先會堅持落去。」
點亮星火續非遺 新一代大膽破局
長洲太平清醮是刻在島民基因裏的生理時鐘,每逢醮期將至,無論身在何方,他們總會準時回到出生地,籌備這場海島盛會。年約50多歲的新興街街坊會主席梁兆昌,已從長洲搬往市區從事保險業,但時間一到,他就不辭勞苦,每周長途跋涉返回長洲一至兩次,投入無償的飄色製作,是團隊中最年輕的核心成員。這份堅持無關金錢,而是源於一份沉甸甸的責任:「飄色係長洲嘅靈魂,唔可以喺我哋呢一代消失。」守業不等於守舊,比起老匠人,他多了一份破舊精神,為這項百年非遺尋找一條新出路——網上海選「色芯」、打造文化體驗套餐,甚至研究用AI和3D打印挽救瀕臨失傳的鐵匠手藝。
梁兆昌平日西裝革履處理保單,假日換上便服在長洲街頭彎腰焊接鐵架、縫製戲服。飄色製作全屬義工,無薪酬、耗時長、天氣炎熱—這些足以令大部分人卻步的作業環境,在梁兆昌眼中卻是值得守護的代價。「我好細個已經鍾意傳統嘢,長洲係我屋企,飄色係長洲嘅靈魂。如果連我哋都唔做,仲有邊個做?」
與老一輩相比,梁兆昌的傳承多了一份與時代對話的野心,「飄色不應停留在舊題材,而應與時代接軌,引起共鳴。」他喜歡以新聞時事為主題創作飄色作品,今年該街坊會將推出四台反映時弊的飄色,「飄色唔單止係表演,都可以係社會嘅一面鏡。」他大膽擁抱新時代,卻對工藝底線與安全原則絲毫不肯妥協。梁兆昌說:「飄色的核心在於隱藏鐵架與精準配重,確保外觀美觀之餘,重心穩定。小演員需站立數小時,安全高於一切,這是絕不能動搖的原則。」
盼借3D打印 製高難度鋼骨
創新路上,傳承的困境如影隨形,他務實地說:「以前啲師傅手藝精湛,複雜色梗都難唔到佢哋。現在的師傅個個七老八十,後生嘅冇人學打鐵。」面對飄色手藝的青黃不接,他並未坐以待斃,而是嘗試打破僵局。他期盼將來能與大學合作,利用3D打印技術複製出昔日那些高難度的鋼骨結構,延續這門非遺工藝的生命。梁兆昌說:「以前有些高難度造型,因為鐵支屈唔到而被迫放棄。如果3D打印能打破限制,這絕對是一條新出路。」
工具再先進,也無法取代靈魂。他深信,無論AI與科技如何演進,傳承的核心始終是人。街坊會的燈火、老師傅的口傳心授,以及島民對長洲那份沉甸甸的歸屬感,才是飄色百年不滅的真正密碼。「人情味、手藝嘅溫度——永遠取代唔到。」
海選「色芯」奏效 報名數增十倍
除了鐵匠斷層,人力資源亦是嚴峻考驗,以新興街街坊會為例,核心團隊僅約四人,而製作飄色全是義工性質,吃力卻不討好,「後生仔要返工,放假寧願休息,邊個會肯無償做咁困身嘅嘢?」面對重重困難,梁兆昌沒有坐以待斃,而是積極尋找新方法,讓飄色大眾化、普及化。由於長洲年輕人口外流,本地「色芯」不足,他將招募小演員的範圍擴展至全港,推行網上海選。他表示,四年前,僅十餘人報名;今年報名人數突破一千,最終篩選450人參與。為了吸引更多家庭參與,今年亦將活動升級為「長洲文化體驗套餐」——結合試飄色、DIY平安包、長洲戲院參觀等環節,面向全港市民開放。
儘管前路艱難,梁兆昌眼中依然有光,讓飄色從長洲的節日符號,變成全港市民都能接觸、體驗,甚至愛上的文化活動。
從保險從業員到飄色師傅,飄色團隊的甄選從十幾人報名到過千人參與,梁兆昌的跨界之路,正是長洲非遺傳承的一個縮影——既有對傳統的堅守,亦有對創新的擁抱。「最重要係有人肯學、有人肯支持。」他呼籲社會各界關注長洲飄色的困境,提供資源與平台,讓這項百年技藝得以延續。「唔係做畀自己睇,而係畀成個世界睇。飄色係長洲嘅驕傲,唔應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