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街市裏
●黎健邦
她的攤檔，在街市二樓的角落，不大，稍不留神，就錯過了。兩年前的冬日，母親要我到她隔壁的肉檔買兩塊煲湯的大骨。等待斬骨頭的那一兩分鐘，我向右瞥了一眼，和她的眼神輕輕地碰了一下——那眼神透着純淨的光，白皙又瘦削的臉頰，額頭和眼角還沒有太多歲月的印記。「要不要買點調料？煲湯用得上。新會的陳皮，成都的花椒，很不錯呢。」聲音不大，很溫和。我不懂這些，沒有吭氣，似有若無地點了一下頭，便離開了。
聽母親說，她三年前從內地到香港來投奔孩子的父親，孰料那男人本是有家室的。好不容易安頓了孩子，她便成了街市裏的「浮萍」。不知是哪個好心的機構或是個人，幫她弄了一個攤位賣調料等雜貨，一來二去，她的恬靜與柔順，便成了街市裏的一道風景。「大概也就30歲不到吧。」母親輕嘆。
大概是母親的話，讓我多了好奇。於是，放學從正街的「長命斜」走過，倘若不是趕時間，便會去街市裏轉一轉。她其實很能幹，身材雖然瘦小，卻能把那幾乎有半個身子高的麻袋一下子扛到肩膀上。八角、桂圓，這些散貨被她小心地裝進一個又一個小袋子裏——那寬口的小袋子，高半米，路過的人一搭眼，就能看見裏面的貨色幾何，顯然這是她精心設計的。我看過幾次，忽然感到，那一個個敞開的袋口，像她的面容一樣恬靜，很有美感。
「也不知她的孩子長得什麼樣子？會不會像她多一些？」我在飯桌上無心地講了這麼一句話出來，自己都大吃一驚。母親看了看我，像是答我，又像是自言自語：「她那孩子，應該讀幼稚園了。她剛到街市裏做小生意的時候，那孩子在她懷裏，說不出什麼特別，皮膚很白。」
後面的日子，每到周末我便很勤快地幫母親去買菜。調味品不會常買，我已經想方設法地每次少買一些——不知道為什麼，我始終期待着見到她和她的孩子——人世間曲曲折折的故事，到底醞釀了怎樣的幸福？可一直就沒有遇到過。我總不能開口去問，甚至，除了一買一賣的交流，我沒有跟她說過太多的話。但她攤檔的味道，卻成了我認知生活的調味料。
今年春天的一日午後，我從學校回家取東西，忽然看見她從街市裏衝了出來。她前面的男人，抱着一個孩子疾行着。我第一次見她可以喊到那麼高的分貝：「仔！我的仔啊！」男人停住，目光漠然。她試圖抱一下孩子，男人一閃身，又轉過來推開了她。我不忍再看，匆匆回家。
那之後，我再沒有去過街市。
作者為聖類斯中學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優秀學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