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集/一首詩的知音 ──林徽因與許倬雲(三)\陳新華

  《別丟掉》一詩的另一邊,許倬雲先生亦表達過對於情感相似的體認。二○一九年,在談話類節目《十三邀》中,當被問及理想社會的模型,這位歷史學家長嘆一聲說:「人類社會中,有一環最難,就是情感。情感太苦,它既補人,又傷人。所有的維度裏面,它最難處理。所有理想國的模型裏都沒有情感……人是為感情而生,也背着感情而去。」

  這樣的嘆息,只有可能來自纖細豐富的心靈。

  生活中的許先生,是一個赤忱、敏感的天然之子,願意交付自己的脆弱,珍視靈魂相契的內在聯結,至情近乎勇。

  他會向人提起赴美留學前,母親為他準備的一包針 ──  一百多根,每根都穿好了線,供他在異鄉縫補衣物。他會提到妻子曼麗。林徽因說:「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閃亮的在一段較短的時間內迸出神奇的──如同兩個人透徹的了解:一句話打到你心裏使得你理智和感情全覺到一萬萬分滿足。」他亦盼望被「透徹了解」,希望一個人「識人於牝牡驪黃之外……」直到遇見曼麗,她以自己的灑脫、豁達、爽利,成為他們婚姻生活裏的壓艙石。然而再恩愛的夫妻,也難免衝突。偶爾起了爭執,他一樣會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情感上的推己及人,讓許倬雲看到更廣大的人群。作為一名歷史學家,他更看重「一般人的生活及一般人的想法」,「我覺得既然我們老百姓要問老百姓生活上的問題,我們學歷史的就應該有交代。」

  這就有了《萬古江河》,「不寫政治、戰爭、制度、帝王將相,只寫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柴米油鹽。」他要從文化的角度講「中國」怎麼形成,要把百姓放在歷史中,把情感放在對「理想國」的模式的探討中。

  這是他的關懷。一如當年的林徽因。

  它不是精英式的俯視,而是生而為人,知道人類的有限性,因此要讓自己「豐富、寬大能優容,能了解,能同情種種『人性』,不難自己所不能,也不難別人所不能……」它的底色,是悲憫。是「已識天地大,猶憐草木青」。是從人海中來,回到每一個普通人中。

  和林徽因一樣,許倬雲先生如今也走完了自己要走的路,隱身在時間的空谷中。落筆至此,我又想到我對許先生的那次訪談。我當時問先生──「在當前時代背景下,您如何看待知識人的使命?」許先生沉吟後答:「我盼望有一天,世上沒有『知識人』這三個字,每個公民都有足夠的知識衡量周圍一切的事情,能依靠自己去了解天地宇宙……體味心裏的酸甜苦辣,痛苦、淚水或歡樂、微笑。」

  那是我沒有想到的答案。

  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