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達斡爾的丹頂鶴


  伍呆呆

  我是因為「五一」假期到齊齊哈爾艾平大哥的舊居「避節」認識安曉霞的。

  東北人好客,我到了齊齊哈爾,艾平大哥夫婦便接連安排接風宴,一宴接着一宴。忘了是第幾宴,來了兩位女作家,一位是生得明媚、美得濃墨重彩的於望,另一位便是個頭小巧、親切隨和,頂着一頭白髮,卻有着一張純粹的童顏,猶如鄰家姐姐般的安曉霞。見了兩位姐姐,皆有「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的好感,又因彼此都是女性寫作者,更是相談甚歡。

  安曉霞看似低調隨和,卻是語出驚人,讓她喝酒,她直言自己「犯病了」,不能喝。聽到她的「犯病了」,我也「犯暈了」,因為在我以往的語言經驗裏,「犯病」並不是什麼好詞,繼續交談才知道,安曉霞是真的因為旅途疲勞,眩暈症發作,也才得知,她是現今僅存十餘萬人的古老達斡爾族人,說話直接、乾脆,不繞彎子。

  席間安曉霞消失了一會兒,我正擔心她是不是眩暈症又犯了,她竟抱着一箱我剛誇讚過好喝的北大倉酒重新回來,而後又悄悄塞了一件小禮物,放進我放在一旁的外套口袋裏。打開來看,是一枚很精緻的掛件,上面繡着一隻美麗的丹頂鶴,用的是達斡爾族非遺傳統繡藝。安曉霞說,丹頂鶴有忠貞、堅毅、高潔、自由等諸多意象,所以特意選了送我。說話間半點不見外,就像我本就是她久未見面的妹妹。我也毫不拘束地喊她曉霞姐。

  知我是天主教徒,想去附近的教堂望彌撒,曉霞姐第二天一早就開車來接我,將我送到教堂,全程陪我望完彌撒,又帶我去吃了早餐,把我送回住處,才去忙自己的事。令我意外的是,我在路上隨口提了一句想去羅西亞大街,到了下午,曉霞姐又開車來接我,陪我逛了羅西亞大街,圓了我這趟「假期旅行」的小願望。

  可這樣隨和、謙遜、低調的曉霞姐,從來都不是一個普通的鄰家姐姐。她退休前是一名中學音樂教師,更是一位頗有成就的達斡爾音樂學者、民族文化傳承人。她一直致力於達斡爾族音樂的挖掘、保護、研究與傳播,為此還創辦了齊齊哈爾市群眾藝術館樂樂民族童聲合唱團,旨在用童聲合唱,讓達斡爾族的孩子建立文化自信,傳承母語與民歌;她編著的《達斡爾族音樂志及研究》,是首部系統梳理達斡爾族音樂的專著,填補了這一民族音樂研究的空白。

  更讓我由衷欽佩的是,曉霞姐早在近20年前,就自費走遍新疆、內蒙古、黑龍江、北京等達斡爾族聚居地,走訪、搜集、整理了大量珍貴資料,為瀕危的民族音樂傳承做了許多事,被媒體譽為「達斡爾族民歌的守護者」。還有讓我自愧不如的:同為劇作者,我寫的電影僅為抒發個人情感,而曉霞姐擔任編劇與顧問的電影《多日根的婚事》,聚焦達斡爾族婚俗非遺,用影像記錄下日漸瀕危的民族習俗,把一己熱愛,活成了守護一方文脈的使命。

  齊齊哈爾被譽為「鶴鄉」。離開那天我順路去了丹頂鶴聚居的扎龍自然保護區。還未走進保護區,就看見一隻和我身高相差無幾的丹頂鶴悠然立在公路邊,彷彿專程等我前來。丹頂鶴振翅遠去的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起了曉霞姐。她就像是一隻會唱歌的丹頂鶴,生於鶴鄉,守着故土,把滿心赤誠,都唱給了這片土地,唱給了行將遠去的民族根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