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夢裏故鄉
鄧訓晶
昨晚我做了個夢,清晨醒來,夢裏故鄉的一切情景,還栩栩如生地在我眼前。
我回到了石燕橋老家,走進長不過千米,寬不過六七米的小街,眼前的一切,是那麼親切而又陌生……
古樸的小街是我魂牽夢繞的地方,漫步鋪滿青石的街道,小時候的那一幕幕,都與記憶重疊。那時街上沒有電燈,只有臨街人家星星點點的燈火,我們卻在黑燈瞎火的地方捉迷藏。那些熟悉到閉着眼都知道的地方,小夥伴藏在哪裏都能找到,每天晚上的歡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月亮的晚上,我們就坐在街沿坎上點兵點將。點到誰的將,誰就要念一首童謠。腦海裏還記得「張打鐵,李打鐵,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到張家橋下歇,螃蟹把我耳朵咬個大缺缺。張補鍋,李補鍋,幫我補個爛耳朵。」「天上星,亮晶晶。我在地上數星星,數呀數呀數不清。」「天老爺,快下雨,保佑娃娃吃白米。」……這些童謠伴隨着我們快樂的童年。
那時大家都很窮,穿着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喝着能照見人影的稀飯,我們卻很快樂,那種快樂是如今錦衣玉食的孩子體會不到的。
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走進我們的小院,這裏曾經住着十來家鄰居。那些相處的歲月裏,我們和睦友愛,鄰居們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看到鄰居三姐家,一下想起了當年三姐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的情景。我們一群小夥伴在窗下使勁喊:「新娘子,坐轎子,掉下了,成駝子,」「大姐嫁到順河場,二姐嫁到桃花崗;只有三姐不會嫁,嫁給一個放牛郎。」三姐夫有點捲舌,我們就揭短:「卷巴郎(捲舌),喝米湯;打爛碗、怪婆娘。」被各自的媽媽抓回去臭罵一頓,說人家三姐出嫁當新娘子了,你們竟說些亂七八糟不吉利的話,該不該挨打。我們問該說什麼呢?媽媽就教我們,要說「幺姑兒十七八,頭髮兩分叉,今年來打發(就是出嫁),明年生個胖娃娃。」
來到我家門前,老屋已經破舊不堪,還倒了一面牆,倒掉的是我蹦蹦跳跳的整個童年,令我唏噓不已。剩下的是依舊沉默的老牆,抑或是依舊沉默的歲月。小院旁邊矗立着幾座新樓房,卻沒有我記憶裏泛黃的老屋溫馨。環顧四周,兒時的玩伴早已失散,像蒲公英的種子飄向四方。如果再次相逢,還能認出已被風霜浸染的臉龐,還會像從前一樣嘰嘰喳喳喧鬧四季嗎?我靜靜地坐在老屋門前的石墩上,梳理紛亂的心緒。
一陣風拂過,遠處傳來一陣歌聲:「幺兒勒,你跑那麼遠幹啥子嘛,一天爬坡上坎,你遭不遭得住嘛。幺兒勒,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一天熬更受夜,你記不記得到按時吃飯嘛……」聽着這首剛上過元宵晚會的四川清音,似乎猛然聽見了媽媽在遙遠的地方喊我,可老牆上只有媽媽的照片,我頓時淚流滿面。我也想起了我的「幺兒」,跑那麼遠做啥子嘛,想見一面不是飛機就是高鐵折騰一番。
默默擦乾眼淚,走出後門,屋後是一片大山,山腳下有一口古井,那條濡濕殘舊的石梯,泛着歲月打磨的光。還記得我和閨蜜九妹才十來歲時,為給忙碌的父母分擔一些家務就學挑水。開始挑水桶一半的一半,挑得肩頭紅腫,但我咬牙堅持。慢慢長大了,挑半桶,然後滿滿一大桶,挑起來還健步如飛。
我信步來到小河邊,水碼頭巨大的洗衣石還那麼光滑。當年是當街長的父親,帶人抬來安好供大家洗衣用的。小河一如既往的清澈,河裏的小魚兒還在水中穿梭,岸邊的楊柳依舊青青。一茬茬的人來了又去了,靜靜流淌的小河,帶走了一個又一個久遠的故事。佇立岸邊,山如黛,水似情,眼前就是一幅水墨丹青,在畫裏歲月已老,而景色依舊。這畫面讓我重拾一段時光,約見遺忘已久的那山那水,也讓我讀懂了故鄉山的厚重,水的靈韻。
經年的故事,透着幾分紅塵煙火味。我多想回到這裏,聽山林松濤,看雲捲雲舒,享受古老與安寧。歸途如夢,陌上花開,可否緩緩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