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吃 魚\何志平
魚是香港人日常餐桌上常見的一種美味佳餚,營養又滋補。母親愛吃魚,但家中外傭擅長煎而總是做不好清蒸。於是每隔一兩周,我與弟弟都要帶她外出吃蒸魚。她雖然年紀大,牙口不好,卻最會吃魚。
母親不偏愛大塊的魚肉,但對魚頭、魚尾及魚骨情有獨鍾。說起來,她喜歡吃、習慣吃的這些不起眼部位,都有一個遠大於食物本身的故事。這種飲食習慣也算是在長期家庭生活中逐漸形成的行為模式與特徵,是她多年人生妥協的結果。
自上世紀四十年代末她嫁給父親後,一家大小,三世同堂,近二十口人,每次吃飯時能把桌子擠得爆滿。南方水系縱橫,既有江河還瀕臨大海,也有海魚和淡水魚,魚類資源豐富。伴水而居的人們把身邊水體空間分得細緻多樣,就像青、草、鰱、鱅之外,又給魚細心地命名為鰣、鯉、鯇、鱸、鱔、鱖、鯿、鱘、鱧、鮎……至於其他喊不上名字的魚兒,更是不在少數。那時受社會文化及捕撈等經濟條件制約,香港食材有限,平民飲食中最為物美價廉的魚類主要是烏頭、草魚、大頭魚、羅非魚等淡水魚。
淡水魚肉雖厚實有韌勁,但有揮之不去的魚腥味,小刺也特別多,吃時需小心為上。但魚往往一上桌,只見一雙雙筷子飛舞不停歇,大家爭先恐後搶着吃。我會拿筷子後,也是你一口我一口,看誰吃得更快些。結果四歲那年,一不留神骨鯁刺喉,嚥不下吐不出,難受至極。祖父讓我喝醋喝水,小叔叔說用力咳,小姑姑乾脆讓我吞白米飯往下裹……家裏人用各種最原始的辦法對我進行施救。歷經三四天寢食難安之後,魚刺不知怎的忽然消失了,我從此拒絕食魚。至少,在十八歲以前是根本不吃的。
母親是長嫂,吃飯時悉數讓着一群小的,待到最後,盤中僅餘下魚頭、魚尾及把魚肉都扒掉的主骨了。她才端着飯,專注於剩料部分,一條條地分開尾梢並認真吸吮着主骨邊,甚至將骨頭一截截折斷,享用其中的骨髓。這種時常吃剩菜、嚼魚骨的場景,就是兒時母親吃飯的全部內容。母親的食物,其實更像是一幕關於愛的雕刻,一刀一刀地刻在我們的心上。尤其不久我們一家四口搬出單過,母親一如既往不愛吃魚肉,包括桌上所有好吃的東西,都是不愛吃,讓父親和我們兄弟倆多吃些。她用溫柔的謊言,為一大兩小三個男人撐起整個世界。
後來留洋海外,我在與同學聚餐時發現美國人吃的海魚,全是一大塊一大塊的蒜瓣肉,沒有亂刺,才在他們鼓勵下重新吃魚。十六年後再返港,昔日熟悉的地方煥然一新,魚蟲蛇蛤隨手可得,烹而食之,鮮活生猛,淋漓盡致。一尾清蒸魚,一碟新鮮的蔬菜,是香港人簡單而美味的家常便飯。只是魚的種類,由淡水魚延伸至海魚,石斑魚和三文魚一躍成為市民受歡迎的代表性海鮮,包括老鼠斑、蘇眉魚、海紅斑、青衣魚。其中老鼠斑最名貴,海紅斑、東星斑、三刀魚、龍躉等也是高檔宴席常見選擇。
魚的做法多種多樣,南北烹飪技法各有千秋。無論是蒸燉煲煮炒煎炸爆,還是紅燒、乾燒、清燉、汆湯、水煮、刺身,單就味道而言,有辣有甜有酸,有鹹中帶甜、甜中帶酸,有辣中帶麻、酸中帶麻又含辣,還有淡而無味,沒有精確的標準,只憑個人口味。但在香港,唯有清蒸,是最能體現粵菜清淡及保留食材原味的烹調方法,講究火候與少油少鹽,只放葱薑醬油而已,鹽是能免則免。醬油一般都是店家自己調製的,務必達到味清淡而肉鮮嫩,最大限度保留住魚的原汁原味,目前市場上售賣的各家品牌蒸魚豉油就來源於此。
我自然而然地開始喜歡起香港清蒸海魚。每次家中聚餐或每年除夕,母親「無魚不成宴,有魚才成席」,必備一道清蒸魚壓軸登場,圓滿了年年有餘、歲歲有餘的嶺南家庭食事,代代傳承,生生不息。原來人生就是這樣循環守恆,疏遠和回歸,需要時間和距離。我們離開家鄉,是為了確認自己已經不再單一。當我們都足夠豐富時,家鄉最初簡單的食物卻又漸次清晰。
這天,我們又陪着母親到中環街市附近一餐館吃魚。上菜的阿姐一聲「魚來了」,躺在橢圓形菜盤裏的清蒸石斑,周邊撒着翠綠的葱絲和金黃的薑絲,香味撲鼻。然後熟練地左手執餐叉輕壓魚背,右手持餐刀沿魚脊中線從頭至尾劃開,將魚頭、魚尾切開,放入服務盤中,再把上片魚肉與脊骨分離,完整剔出魚骨後上下魚肉合攏、恢復魚形,澆回原蒸魚汁。我們照舊將魚頭、魚尾、魚骨及部分魚肉奉給母親,她下箸食用。有時來不及剔吐魚刺,伸出舌頭往嘴邊一送,一根刺便貼在了嘴角邊……多少歲月裏的奔波與疲憊,亦在母親的咀嚼中悄然消散。
空氣裏都是滿足,魚裏有故事,故事裏有我們和母親。無論是面前坐着的人,還是盤裏有喜歡的味道,都讓生活值得期待。人生大事,莫過於吃喝二字,凡事不宜苟且,而於飲食尤甚。能品得了美食,自然能抗得了人間風雨。只要認認真真地體滋百味,踏踏實實地一步一行,心靈的安放或許就在其中。想起一部影片中的對話:「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你要幹什麼?要吃很多好吃的,叫上喜歡的人。」也許生活不夠溫柔,但食物總有辦法,將我們治癒。三餐煙火暖,四季皆安然,過好當下,眼前,嘴裏,心上的,便是最好。
與母親吃魚,幸福着,快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