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裹葉裏的母親
●盧振輝
母親是客家人,八零後,生在城裏,長在城裏。
她的客家話像春日細雨,尾音往上一挑,便挑亮了廚房的燈——廚房裏的母親,這個家最踏實的底色。她有一頭好髮,烏黑濃密帶着自然卷,像一蓬被風吹亂的墨雲。清晨起身,隨手一挽,插根筷子便扎進廚房。
每到清明,她做裹葉,龍眼葉洗淨,夾住紅糖糯米糰,一蒸,蒸得滿屋清香。我卻總是出門太急,把那份熱騰騰的心意晾在盤中。她從不喚我,待我關門後,默默端起涼透發硬的裹葉,一口一口,把寂寞嚥下去。
直到那個午後,醫院的電話像一枚銹釘——腎病綜合症。醫生說,再晚一步,命就懸了。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還笑着安慰我們:「莫驚,食啲藥就好。」她總把苦難嚼碎了,混着笑,餵給我們吃。激素像一場無聲的暴風雨。苗條的腰身漸漸膨脹,臉浮腫變形,四肢脹得發亮,皮膚繃得彷彿一碰就迸裂。那個愛美的女子,在藥物摧折下幾乎碎裂。半夜裏,廁所傳來壓抑的抽泣,像蠶啃食桑葉,細細的,卻把夜啃出一個洞。我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殘忍——那些匆忙離去的背影,原來都是鈍刀,一刀一刀割着她。後悔如潮湧來,我後悔沒發現她眉間的倦,後悔沒告訴她,她挽髮忙碌的身影,是這世上最美的風景。
從那天起,我學着做回她的孩子。等她端上熱騰騰的葷食,吃個精光,說:「好好味。」推掉無謂邀約,回家陪她吃飯,聽她講往事——中學騎單車送貨,20歲獨自搬出來住,把客家女性的倔強裝進小小的行李箱。她的眼裏,漸漸有光回來。
終於,激素停了。浮腫像退潮般消去,輪廓一點一點找回從前的線條。那天她站在鏡前,把頭髮散下來——墨雲依舊濃密,只是夾雜了幾縷銀絲。她穿回淡紫色的連身裙,裙襬揚起,像歷經風霜後重新綻放的花。她開始打扮,塗上口紅,戴上耳環,對着鏡子笑,眼角細紋裏盛着劫後餘生的歡喜。
那個可愛的客家女,彷彿重獲新生。而我終於懂得,她的愛從來不是盤中取之不盡的裹葉,而是需要我以時光為柴、以陪伴為火,才能續上的溫。「子欲養而親不待。」我慶幸自己醒悟得不算太晚。
我那可愛的母親,她用半生辛勞為我們燃一灶不滅的火,用一身病痛換來我的醒悟。而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往後餘生,不再讓她的愛,晾在一旁。我要做她灶上不息的焰,做她髮間溫柔的風,做她歲月裏,最踏實的歸人。
又是一年清明時。母親的髮又挽了起來,竹筷一插,便又扎進了煙火人間。坐在餐桌前,等她端上那盤裹葉。葉是褐黃的,餡是土紅的,混成一盤化不開的鄉愁與恩情。我一口一口吃完,告訴她:「媽咪,這裹葉,好香。」她笑了,眼角細紋像髮間初落的銀絲,盛着一輪被時光反覆撫摸的月。
作者為漢華中學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首屆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