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海外篇）/草坪社會學\吳捷
今年三月，開始自己動手打理前後院草坪。
推着電動割草機，嗡嗡嗡巨響如馬蜂群飛。頭頂烈日，炎炎熠熠，身上香汗，轟轟發發。機器過處，高低不一的茸茸青草和叢叢野花就被整齊剪去一道，清香陣陣。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割草好像是給草坪理髮，小人之德（草）應聲而倒。那感覺，十分酸爽。
近日喬遷新居。從前僱人修剪草坪，很熟悉他們那一套。通常二人合作，皮卡拉拖車，拖車載割草機，在街邊一停，家中在窗口觀望的貓就夾着尾巴躲到床下。接着一人駕駛小坦克般的割草機轟然而至，在院中縱橫馳騁，飛灰揚塵；另一人手持修邊機，在牆根、灌木附近等割草機力所不逮的地區嗞嗞嗞修理雜草。待割草機鳴金收兵，換大號吹風機上陣，嗚嗚嗚吹散碎草，二人隨即揚長而去。貓從床下探頭探腦鑽出來，猶自心神不屬的模樣。
割草、修邊、簡單收拾，業主為此繳納特定費用。喬遷後院子小得多，心花怒放：這下可省錢了！找了幾家草坪服務報價，卻與之前差不多。想來各家都有最低收費或基礎出車費，不能簡單按面積計算。作為「價格敏感型消費者」，我可不樂意了：「這麼小的院子還這麼貴？又不是火箭科技，自己做！」
說做就做。買來手推式割草機、修邊機、一百呎電線，仔細閱讀說明書，組裝完畢，推上草地，一按開關，迅速上手。我竹竿身材，蒲柳之姿，亦不覺特別吃力，倒是很好的健身活動。修邊機呢，角度掌握好，也確實不難。近年流行無線割草機，沒有電線牽絆，相當自由。考慮到電池的壽命和動力有限，我還是買了有線款，只需小心不要割到電線，不要笨笨地被電線絆倒即可。
初次操作方知，這「二不要」實乃俗語所謂煩到爆（a pain in the neck/ass）。一百呎粗電線拖着沉甸甸，又莫名其妙自己會打結，還不時如蛇一般纏繞上腳腕。網絡視頻教人「保持電線在靠近插座一側，轉彎回推時，腿腳相應移到電線另一側」。我移來跨去，正同電線拉扯不清，瞟見鄰居大叔推着他的無線割草機穿花蛺蝶般輕盈。不過，一旦熟練，腿腳和手搭配自如，電線也顯得聽話多了。「無他，惟手熟爾。」
自己割草好處多多，首先可選擇時間。若依賴草坪服務，須訂購每月修剪若干次。屆時即使遭逢乾旱、無需割草，他們也會來刮一次地皮。其次，割草高度亦可自行決定。低矮野花任其開放，見高些的野花也繞開走，放它一條生路。近年美國蜜蜂和其他昆蟲數量劇減，有識之士憂心忡忡。可是一邊擔憂，一邊在自家草坪猛灌殺蟲藥、除野草劑，只為草坪整齊劃一，野花卻摧殘凋零，昆蟲被毒死、餓斃，這可有點不聰明。
說來，我雖被納入「草坪社會學」的符號系統，卻仍有些抗拒。北美盛行「草坪文化」：各家關起門來過日子，草坪卻是外在的可視化符號，傳遞着階級和地位的信息。修剪整齊的草坪，暗示這家主人有時間、有錢、有序；雜草叢生，則會被人解讀為懶惰、無序、不守規矩。草坪整齊之上，又有草種選擇、景觀布置等「高級選項」。二戰後，美國中產階級社會秩序的一部分由此體現：城市要乾淨，社區應整齊，生活須可預測。這種隱形壓力下，許多人草長一點就心中彆扭。我有個朋友，三天不割草就全身發癢，總是苦着臉跟我說：「I have to mow.」
有一點叛逆的我，只停留在「整齊」這最低標準，草長了才去割一次，還一折三扣，任由蒲公英、紫花地丁四下開放，蜂蝶嚶嚶嗡嗡。野菊花叢長得太高太野了，不願路人側目，才修剪得矮些，並不斬草除根，更不噴灑農藥。蒲公英是「野草」？哪條法律規定的？有朋友自愛爾蘭旅行歸來，羨慕那裏處處野花盛開，不似美國，高度人工化的單一草種，統一的「綠毯」間暗藏大量化肥、殺蟲劑、除草劑，幾乎是昆蟲和鳥類的生態沙漠。何況，「草坪文化」為除草、殺蟲、播種、鬆土、施肥、澆水，每年砸進千百億元，得到的又是什麼？
草。
好在近年「草坪文化」也有崩塌之兆。沒有蜂蝶蛾等傳粉昆蟲，人的食物何來？美國西部已嚴重乾旱多年，卻在社會壓力下繼續澆灌嬌氣的草坪。維護秩序和身份標籤，也不必反自然吧？網絡上有越來越多的群體，號召留下野草閒花，讓它們自由開花，讓蜜蜂蝴蝶有「飯」吃，從而維繫食物鏈；多用當地植物包括草種，少用或不用化學品，少澆灌；將部分草地「野化」（如我留下幾叢野花），或化作花園，或改種耐旱植物。然而真正做起來，有人操作不當，難免遭芳鄰投訴或被HOA（業主協會）罰款，因為「破壞社區形象」，「街區房產有貶值之虞」。審美觀、生態觀、秩序觀，不同「三觀」的明爭暗鬥仍將持續。
「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我取中庸之道而法自然。草坪仍需最基本的修剪，否則雜草失控，影響公共安全和交通，更易招引盜跖之徒上門，危及自身。於是將割草機的刀片高度調高，低低的野花由它們去，較高的則在推割草機時繞開，留出數片野花區、野花島，以乾淨草帶劃出清晰邊界。這種「設計出的自然」兼顧秩序和生態，也非常懶人友好。
如今，我家草坪有七八種野花。清晨它們都合瓣甜睡，午前則逐一醒來，在綠草地上綻放明黃、淡紫、天藍、純白，好像暮色中一顆顆亮起來的明星，漸漸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